正午時分,陳九斤來到落雁灘。
遠遠就看見林語彤站在淺水處,青衫下擺已經濕透,卻渾然不覺地對著手中的圖紙皺眉。
“大人來得正好。”她頭也不抬地指向水中,“水雷的位置需要調整,昨夜潮水沖歪了三處。”
陳九斤走近水邊,冰涼的江水立刻浸透了靴子。
他蹲下身,順著林語彤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幾處水雷的位置已經偏移。
“紅衣大炮呢?”
“這邊。”
林語彤引著他穿過茂密的蘆葦叢。
若不是她指點,陳九斤幾乎看不出那些“灌木叢“下藏著黑洞洞的炮口。
每門炮周圍都鋪著濕漉漉的漁網,上面綴滿新鮮的蘆葦,連炮管都用泥漿涂抹過,遠看與灘涂融為一體。
“偽裝得不錯。”陳九斤由衷贊嘆。
林語彤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恢復嚴肅:“我觀測了天象,今夜會有北風,對我們極為有利。”
她指向江面,“已經準備了二十艘火船,都裝滿了硫磺和火油,船頭系著水雷。只要北風一起...”
“就能順流而下,直沖敵陣。”陳九斤接過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你想得很周全。”
江風拂過,吹動林語彤額前的碎發,陳九斤注意到她眼下濃重的青影。
“你多久沒睡了?”
林語彤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戰事要緊。”
陳九斤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嘆一聲:“去休息會兒吧,晚上還有硬仗要打。”
“再檢查一遍火船就走。”林語彤固執地說,已經轉身向灘涂另一側走去。她的背影在江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倔強。
陳九斤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蘆葦叢中,心中莫名一緊。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西斜,江面上的霧氣開始聚攏。
再過幾個時辰,這里就將成為血與火的戰場。
他最后巡視了一遍炮位和水雷布置,確認萬無一失后,才緩步走向蘆葦后的帳篷——落雁灘臨時指揮部。
遠處,灘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有偶爾飛起的水鳥提醒著這里即將到來的廝殺。
子時的月光被云層吞沒,落雁灘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陳九斤趴在蘆葦叢中,江水不斷漫過他的腰腹。
三丈外的水面上,一只夜鷺突然驚飛,他立刻屏住呼吸——對岸黑石灘亮起了兩盞綠燈,像漂浮的鬼火。
“比預計早了一個時辰。”身后傳來楚紅綾壓低的聲音。
她像水蛇般游到陳九斤身側,發梢滴落的水珠在江面激起細微的漣漪,“林語彤已經就位。”
陳九斤瞇起眼睛。
黑石灘的綠燈忽然變成紅色,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悶響。
遠處傳來微弱的木材摩擦的吱呀聲,那是戰船起錨的動靜。
他摸出懷中的銅哨含在嘴里——這是給埋伏在江心洲的弓箭手的信號。
“讓弟兄們再沉住氣半刻鐘。”陳九斤的嗓音比江水還冷,“等先鋒船隊過了鬼頭礁再動手。”
楚紅綾無聲地滑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