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尚食局的膳房已是一片忙碌。
陳九斤低著頭,混在一隊送早膳的太監中間。
他身上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灰藍色太監服,腰間掛著尚食局的木牌,臉上涂著黃褐色的藥泥,連耳后、脖頸這些容易忽略的地方都沒放過。眉毛用炭筆描粗,眼角點了幾顆麻子,乍一看與那些常年勞作的粗使老太監無異。
“都精神著點!”尚食局總管尖著嗓子訓話,“今兒養心殿的膳食,誰要是出了差錯,剝了你們的皮!”
隊伍緩緩向養心殿移動。晨霧中,朱紅的宮墻顯得格外森嚴。
陳九斤捧著雕花食盒,刻意模仿著太監小步疾走的姿態——膝蓋微曲,肩膀內收,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站住!”
守在養心殿外的李嬤嬤突然伸手攔住他。這老嬤嬤生得五大三粗,一雙三角眼里閃著精光。她腰間掛著太后親賜的玉牌,指甲上還染著鮮紅的蔻丹。
“面生得很啊,”李嬤嬤瞇起眼睛,“叫什么名字?哪個房的?”
陳九斤立刻佝僂起背,嗓音壓得又尖又細:“回嬤嬤的話,奴才小順子,原是浣衣局的,昨日剛調到尚食局...”
“浣衣局的?”李嬤嬤一把掀開食盒蓋子,參湯的熱氣撲面而來。她伸出戴著金戒指的手指,竟直接插進湯里攪了攪,“怎么調來送御膳了?”
陳九斤裝作惶恐地縮了縮脖子:“回嬤嬤,因奴才的兄長在尚食局當差,昨日病了...”
李嬤嬤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在他虎口處重重一搓:“這繭子...”
陳九斤心頭一跳——這是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嬤嬤明鑒!”他急中生智,“奴才在浣衣局捶打了十年衣裳,冬日里冷水凍得生瘡,結了好些硬痂...”
李嬤嬤還要再問,殿內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摔了茶盞。趁著眾人分神,陳九斤迅速將一錠銀子滑入嬤嬤袖中。
“進去吧。”李嬤嬤掂了掂袖子,終于讓開身子。
養心殿內,濃重的藥味混著沉水香的苦澀,熏得人透不過氣。
皇帝半倚在龍榻上,明黃色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襯得臉色愈發青白。唇邊一抹未擦凈的血跡已經干涸,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陳九斤低著頭,將食盒中的清粥小菜一一擺在榻邊的小幾上。他刻意放慢動作,用余光掃視殿內——四個宮女垂首立在角落,兩名太監守在門邊,還有一位御醫模樣的男子正在屏風外謄寫藥方。
“新來的?”皇帝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探究,“叫什么名字?”
陳九斤心頭一跳,立即躬身答道:“回陛下,奴才小順子,昨日剛調到尚食局。”
當他俯身擺放銀筷時,皇帝突然咳嗽起來。陳九斤抬眼,正對上皇帝渾濁雙目中一閃而逝的清明——這位年輕的君王認出了他!
“小順子留下伺候...其余人...都給朕退到殿外...”皇帝突然抬手,聲音雖弱卻不容置疑,“朕...想靜一靜。”
殿內的宮人們面面相覷。那位御醫模樣的人上前一步:“陛下,該用藥了...”
“朕說——退下!”皇帝猛地咳嗽起來,一把掀翻了藥碗,“連朕的話...都不聽了嗎?!”
瓷碗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陳九斤注意到那個“御醫“臉色變了變,最終跟著其他宮人退了出去。殿門關上的剎那,皇帝緊繃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
“陳...九斤?”皇帝氣若游絲地確認。
“是臣。”陳九斤迅速從發髻中取出銀針,“陛下放心,殿內已無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