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的腳步猛地一頓,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這句話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里。
他知道皇上這話里藏著多少無奈——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帝王,本該執掌乾坤,卻要靠旁人幫妃子們調理身體,保住血脈,甚至生出“替身”的念頭。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攥緊了拳,繼續邁過門檻。
退出養心殿時,晨光已透過雕花窗欞灑滿長廊,將漢白玉欄桿上的龍紋照得清晰可辨。
陽光落在肩頭,卻驅不散心底的沉郁。
陳九斤握緊了懷中的紫檀木盒,指腹深深陷進雕刻的云龍紋里。皇上那句感嘆還在耳邊回響,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
閉關之事、禁衛軍之患、今晚的麗妃……還有皇上這句“替身”的嘆息。
陳九斤剛走出養心殿的長廊,就見王公公笑瞇瞇地候在漢白玉石橋邊。晨光灑在他油光锃亮的腦門上,映出幾分殷勤。
“陳先生留步。”王公公快步迎上來,打了個千兒,“咱家在此等候多時了。”
陳九斤停下腳步,拱手道:“王公公有事?”
“皇上體恤先生近日辛苦,特意吩咐咱家給先生安排了新住處。”王公公臉上堆著笑,語氣卻透著幾分神秘,“您原先住的翰林院偏院離后宮太遠,夜里走動多有不便。新住處已收拾妥當,您的行李咱家也讓人搬過去了。”
陳九斤心中微動,問道:“不知新住處位于何處?”
王公公卻賣了個關子,只道:“先生隨咱家走便是,保準您滿意。”說罷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在前頭引路。
陳九斤雖有疑惑,卻也明白這必是皇上的深意,便拎著懷中的紫檀木盒,緊隨其后。
兩人穿過幾重宮苑,繞過一片栽滿玉蘭的花圃,又轉過兩道不起眼的角門,眼前的景致漸漸變得幽靜起來。周遭的宮墻愈發高聳,廊下的宮燈也換成了更雅致的琉璃盞,空氣中隱約飄來脂粉香氣。
“快到了。”王公公回頭笑了笑,推開一扇掩在爬山虎后的朱漆小門。
門后竟是個獨立的小院,院里種著兩株西府海棠,正開得如火如荼,青磚鋪就的小徑通向正屋,屋檐下掛著精致的銅鈴,風吹過叮咚作響。
陳九斤踏入院門的剎那,心中便豁然開朗——這處院落雖隱蔽,卻恰好位于凝香殿、麗景軒等幾處妃嬪寢宮的中間地帶,夜里往來只需穿過兩條夾道,比從翰林院過來節省大半時間。皇上這是嫌他先前往返費時,特意將他安置在這后宮腹地,以便隨時“承命”。
“先生請進。”王公公推開正屋的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陳九斤邁步而入,目光掃過屋內陳設,不由得暗吃一驚。
正屋寬敞明亮,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迎面擺著一張紫檀木八仙桌,配著四把嵌玉的太師椅;
東墻下立著一架多寶閣,擺著青瓷瓶、玉雕件,件件都透著皇家氣派;
西間的臥房里,拔步床掛著月白色的紗帳,被褥皆是上等的云錦,連梳妝臺都是螺鈿鑲嵌的,遠比他在青萍縣的縣衙體面百倍。
“皇上說了,先生如今身兼重任,住處不能委屈了。”王公公在一旁解釋道,“院里還配了兩個小太監伺候,您有什么吩咐盡管支使。”
陳九斤撫著八仙桌上的雕花,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