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年去世。六月辛酉日,長信少府貢禹被任命為御史大夫。貢禹前前后后給皇帝上書數十次,談論治國得失,皇帝欣賞他的質樸正直,很多建議都被采納。
匈奴的郅支單于覺得自己離漢朝路途遙遠,又怨恨漢朝幫助呼韓邪單于卻不幫自己,就刁難羞辱漢朝使者江乃始等人;之后,他派使者到漢朝進獻貢品,順便要求接回在漢朝做人質的兒子。漢朝商議后,打算派衛司馬谷吉護送郅支單于的兒子回去。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人匡衡認為:“郅支單于歸化之心還不堅定,而且他所在的地方非常遙遠,應該讓使者把他兒子送到邊境就回來。”谷吉上書說:“漢朝和匈奴之間一直保持著友好往來的關系,如今我們已經撫養他兒子十年,對他們的恩德很深厚。如果突然中斷,只送到邊境就返回,這等于向他們表示我們拋棄了他們,會讓他們不再向往歸附漢朝,既拋棄了以前的恩情,又結下了新的怨恨,這樣做不合適。那些反對的人,是看到之前江乃始面對敵人毫無辦法,智謀和勇氣都用盡了,最后還受了屈辱,所以提前為我擔憂。但我有幸持著強大漢朝的符節,秉承圣明皇帝的詔令,去宣揚漢朝的深厚恩德,對方應該不敢胡來。就算他真有禽獸心腸,對我施以暴行,那郅支單于就會犯下大罪,肯定會遠遠逃走,不敢靠近邊境。犧牲我一個使者,能換來邊境百姓的安寧,這是國家的大計,也是我的心愿。我希望能把他兒子送到單于王庭。”皇帝同意了。谷吉等人到達后,郅支單于非常生氣,竟然殺了谷吉等人。他自知得罪了漢朝,又聽說呼韓邪單于越來越強大,害怕被襲擊,就想往更遠的地方遷徙。
正好康居王多次被烏孫國困擾,他和各位翕侯商量說:“匈奴是大國,烏孫向來臣服于它。現在郅支單于在外面處境艱難,可以把他接到東邊,讓他和我們合兵攻打烏孫,立他為王,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擔心烏孫的威脅了。”于是派使者到堅昆,和郅支單于溝通。郅支單于本來就害怕,又怨恨烏孫,聽了康居王的計劃后非常高興,就和康居王結盟,帶兵向西進發。在途中,很多人因為受不了寒冷死去,最后只剩下三千人到達康居。康居王把女兒嫁給郅支單于,郅支單于也把女兒嫁給康居王,康居王對郅支單于十分尊敬,想借助他的威風來威脅周邊各國。此后,郅支單于多次借兵攻打烏孫,深入到谷城,殺害掠奪百姓,驅趕牲畜后離開。烏孫國不敢追擊,導致西邊五千里的土地都變得荒無人煙。
冬天十二月丁末日,貢禹去世。丁已日,長信少府薛廣德被任命為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春天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宮,祭祀天神泰畤。祭祀結束后,皇帝想留下來打獵。薛廣德上書說:“我看到關東地區百姓生活極其困苦,四處流離失所。陛下卻每天聽著像秦朝滅亡時那樣的靡靡之音,我實在感到痛心。如今士兵們露天宿營,隨從官員也疲憊不堪,希望陛下趕緊回宮,多想想和百姓同甘共苦,那就是天下人的福氣了!”皇帝當天就返回了。
二月,皇帝下詔:“丞相、御史要舉薦質樸、敦厚、謙遜、品行端正的人,光祿每年要按照這個標準考核郎官和從官。”
三月,皇帝大赦天下。
這一年,下了雨夾雪,還降了霜,桑樹都被凍死了。秋天,皇帝到宗廟舉行酎祭,從便門出來后,想乘坐樓船。薛廣德攔住皇帝的車駕,摘下帽子磕頭說:“陛下應該從橋上走。”皇帝說:“大夫把帽子戴上。”薛廣德說:“陛下要是不聽我的,我就zisha,用我的血弄臟車輪,這樣陛下就沒法進入宗廟祭祀了!”皇帝很不高興。這時,走在前面的光祿大夫張猛進說:“我聽說圣明的君主才有正直的大臣。乘船危險,從橋上走安全,圣明的君主不會冒險。御史大夫說得有道理,陛下應該聽從。”皇帝這才說:“開導人就應該像這樣!”于是從橋上走。
九月,寒霜再次降臨,莊稼被凍死,天下發生大饑荒。丞相于定國、大司馬兼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都以發生災異為由,請求辭職回家養老。皇帝賞賜給他們安車、四匹馬拉的車、六十斤黃金,批準他們離職。隨后,任命太子太傅韋玄成為御史大夫。薛廣德回鄉后,把皇帝賞賜的安車懸掛起來,當作家族的榮耀展示給子孫看。
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曾跟隨太中大夫孔霸學習《尚書》。即位后,皇帝賜給孔霸關內侯的爵位,封號為褒成君,還讓他擔任給事中。皇帝想讓孔霸當丞相,可孔霸為人謙遜退讓,不貪圖權勢,經常說:“我的爵位太高了,我有什么德行能擔當得起呢!”每當御史大夫的職位空缺,皇帝就想任用孔霸,但孔霸多次推辭,表明自己的心意。皇帝深知他的誠懇,就不再勉強。因為這件事,皇帝更加敬重他,賞賜也非常豐厚。
戊子日,侍中、衛尉王接被任命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石顯忌憚周堪、張猛等人,多次在皇帝面前說他們的壞話。劉更生擔心他們被陷害,就上書說:“我聽說舜任命九位大臣,他們相互謙讓,和諧到了極點。大臣們在朝廷和睦相處,那么天下萬物在民間也會和諧共生,所以演奏九遍《簫韶》,鳳凰就會飛來。到了周幽王、周厲王的時候,朝廷上下不和睦,大臣們互相指責怨恨,于是就出現了日食月食,泉水沸騰,山谷移位,霜降失常的現象。由此可見,和諧之氣能帶來吉祥,乖戾之氣會引發災異,吉祥的事多,國家就安寧;災異多,國家就危險。這是天地運行的常理,也是古往今來的普遍規律。
“如今陛下開創像夏、商、周三代那樣的功業,招攬有學問的人,對他們寬容優待,讓大家共同為朝廷效力。可現在賢能的人和不賢能的人混雜在一起,黑白不分,邪正混雜,忠臣和奸臣同時出現在朝廷;各種奏章都送到公車署,告狀的人擠滿了北軍,朝廷大臣意見不合,相互抵觸,還互相讒毀,顛倒是非;他們迷惑陛下的視聽,擾亂陛下的心意,這樣的事數不勝數。他們還結黨營私,往往拉幫結派,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得到重用,是國家大治的表現;正直的大臣被陷害,是國家混亂的開端。在這治亂交替的關鍵時刻,不知道該信任誰,而且災異還頻繁出現,這讓我感到十分寒心。
“從初元元年到現在已經六年了,按照《春秋》的記載,六年里出現的災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頻繁。究其原因,就是因為讒邪之人都進入了朝廷;而讒邪之人能進入朝廷,是因為陛下疑心太重。陛下任用了賢人,推行了善政,可一旦有人進讒,賢人就會被罷退,善政也無法繼續推行。一個人要是心存疑慮,就會給讒賊之人可乘之機;做事猶豫不決,就等于為奸邪之徒打開了大門;讒邪之人得勢,眾多賢能之士就會退隱;奸邪之徒猖獗,正直之士就會越來越少。所以《易經》中有《否》卦和《泰》卦,小人的勢力增長,君子的勢力消退,國家政治就會日益混亂;君子的勢力增長,小人的勢力消退,國家政治就會日益清明。
“從前鯀、共工、驩兜和舜、禹一同在堯的朝廷中任職,周公和管叔、蔡叔一同在周朝為官,那個時候,他們相互詆毀,流蜚語不斷,這樣的事說都說不完!但帝堯、成王能夠識別舜、禹、周公的賢能,摒棄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國家實現大治,榮耀一直延續到現在。孔子和季氏、孟氏一同在魯國做官,李斯和叔孫通一同在秦朝為官,魯定公、秦始皇卻認為季氏、孟氏、李斯賢能,摒棄孔子、叔孫通,所以國家大亂,恥辱一直留存至今。所以說,國家治亂榮辱的關鍵,在于君主信任什么樣的人;信任了賢能之人,就應該堅定不移。《詩經》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能任人隨便轉移’,說的就是堅守善道要堅定不移。《易經》說:‘發布政令要像汗水一樣,汗一出就收不回去’,意思是政令一旦頒布就不能更改。可現在陛下頒布的好政令,沒過多久就改變了,這就像把流出的汗水又收回去;任用賢人還不到三十天就將其罷退,就像轉動石頭一樣隨意。《論語》說:‘見到不好的行為,就像把手伸進熱水里一樣趕緊避開’。可現在兩府上奏說那些奸佞諂媚的人不應該在朝為官,可他們多年來卻一直沒有被趕走。
“所以說,陛下頒布政令就像收回汗水一樣隨意更改,任用賢人就像轉動石頭一樣輕易改變,罷免奸佞之人卻像移山一樣困難,這樣下去,想要陰陽調和,不是太難了嗎!正因為如此,那些小人看到了可乘之機,就粉飾辭,用花巧語惡意詆毀他人,各種流蜚語在民間到處傳播。所以《詩經》說:‘我憂心忡忡,被一群小人怨恨’,小人成群結隊,實在讓人憤怒。從前孔子和顏淵、子貢相互稱贊,卻不結黨營私;禹、稷和皋陶相互舉薦,卻不拉幫結派,為什么呢?因為他們一心為國,沒有私心。如今奸佞之徒和賢臣一同在朝廷共事,他們結黨營私,違背正義,迎合邪惡,相互勾結,還多次用危險的論,企圖動搖陛下的心意。如果陛下輕率地聽信他們的話,這就是天地先發出的警告,災異頻繁出現的原因。自古以來,圣明的君主沒有不誅殺奸邪就能實現天下大治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兇的懲罰,孔子在兩觀之下誅殺少正卯,這樣之后,圣明的教化才能得以推行。
“如今憑借陛下的圣明智慧,要是能深入思考天地的心意,研究《否》《泰》兩卦的道理,借鑒周朝、唐朝任用賢能的做法,以秦朝、魯國摒棄賢能的教訓為戒,考察吉祥應驗帶來的福分,反省災異禍事產生的原因,來衡量當今的形勢變化,遠離奸佞邪惡的黨羽,拆散陰險不正的團伙,關閉奸邪之徒的門路,打開任用賢能的道路,果斷決策,明辨是非,讓對錯清清楚楚,那么各種災異就會消失,吉祥之事就會接踵而至,這是國家太平的基礎,也是千秋萬代的福祉。”石顯看到這封奏章后,更加與許氏、史氏勾結在一起,怨恨劉更生等人。
這一年夏天異常寒冷,太陽黯淡無光。石顯與許、史外戚趁機誣陷周堪、張猛掌權導致災異。漢元帝內心器重周堪,卻又因眾人不斷讒而搖擺不定。此時長安令楊興因才能受寵,元帝想借他支持周堪,便問:“朝臣對光祿勛周堪議論紛紛,為何會這樣?”
楊興是個投機取巧之人,誤以為元帝懷疑周堪,便順著說:“周堪不僅在朝廷不稱職,在地方上也不行!我聽說眾人都認為他與劉更生等人圖謀詆毀皇室宗親,按罪當誅。之前我上書說不該誅殺他,是為國家保留恩德。”元帝問:“那他有什么罪該殺?現在該如何處理?”楊興建議:“賜他關內侯爵位,食邑三百戶,但不讓他再管事。這樣既不失陛下對師傅的恩情,也是最佳辦法。”元帝聽后對周堪愈發懷疑。
司隸校尉諸葛豐原本以剛直著稱,多次得罪貴戚,遭人彈劾后被貶為城門校尉。他竟上書告發周堪、張猛的“罪狀”,元帝認為他不公正,下詔斥責:“諸葛豐之前在朝時多次稱贊周堪、張猛,如今卻因被貶而報復,用無憑無據之詞詆毀他人,行不一,極不誠信。念其年老,免予刑罰,貶為平民!”又說:“周堪、張猛雖有忠貞之名卻未顯成效,將周堪降為河東太守,張猛降為槐里令。”
司馬光評論:諸葛豐對周堪等人前贊后毀,并非為朝廷除奸,而是結黨營私求晉升,與鄭朋、楊興之流無異,算什么剛直!君主應明辨是非善惡,賞善罰惡。若諸葛豐所屬實,他不該被貶;若屬誣陷,周堪等人何罪?如今雙方都受責罰,善惡是非究竟何在?
賈捐之與楊興交好,因多次指責石顯而不得官。楊興新受寵,賈捐之便說:“京兆尹空缺,若我能見皇上推薦你,你馬上就能當上。”楊興吹捧:“你文采天下無雙,若做尚書令,遠超五鹿充宗。”兩人謀劃:賈捐之代楊興寫推薦石顯的奏章,稱其功績應賜爵關內侯,提拔其兄弟為官;楊興則推薦賈捐之任尚書令。石顯得知后上報元帝,將兩人下獄。石顯彈劾:“二人心懷狡詐,互相吹捧,企圖謀取高位,欺君犯上!”最終賈捐之被處死,楊興受髡鉗刑,罰做苦役。
司馬光評論:君子用正道對抗邪佞尚怕不勝,何況賈捐之以邪攻邪,怎能免禍?
這一年,清河王劉竟改封為中山王。匈奴呼韓邪單于勢力漸強,塞下禽獸被捕獵殆盡,單于足以自衛,不再懼怕郅支單于。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王庭,不久后單于北歸,百姓逐漸歸附,匈奴局勢安定。
永光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二月:大赦天下。
丁酉日:御史大夫韋玄成升任丞相,右扶風鄭弘任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初一:發生日食。
六月:大赦天下。
元帝就地震、日食之變詢問給事中匡衡。匡衡上疏說:“陛下圣德開啟太平之路,近年大赦讓百姓改過自新。但大赦后奸邪未減,今日赦明日犯,根源在于未徹底改變社會風氣。如今世風貪財輕義、追求奢侈,朝廷是天下表率,若上位者爭權奪利,下方便會爭斗成風。治理天下關鍵在引導方向:任用賢者、崇尚禮制,使道德教化從內而外、由近及遠傳播。長安是都城,應先端正風氣,讓各地有所效法。天人感應,陛下應減奢靡、近忠賢、遠奸佞,如此方能實現大治。”元帝認可,升任匡衡為光祿大夫。
荀悅評論:大赦是權宜之計,非常規制度。漢初因戰亂設大赦以革新,后世沿襲不合時宜。如惠帝、文帝時無需大赦;景帝時七國之亂、武帝末年動蕩、光武中興后等特殊時期,才適合大赦。
隴西地區的羌族彡姐部落旁支發動叛亂,漢元帝召丞相韋玄成等大臣商議對策。當時連年糧食歉收,朝廷正為此憂慮,又遇羌人反叛,韋玄成等人態度冷漠,無人能提出有效對策。右將軍馮奉世挺身而出,說:“羌人近在邊境反叛,不及時誅殺,無法威懾遠方蠻夷,臣愿率軍征討!”
元帝詢問需要多少兵力,馮奉世分析:“善戰者不輕易二次發兵,不反復運輸糧草,速戰速決方能彰顯軍威。此前因低估敵人,導致軍隊折損,多次征調不僅耗時費錢,還損國威。如今反叛羌人約三萬人,按兵法應派雙倍兵力即六萬人。但羌人僅持弓箭長矛,武器簡陋,派四萬人一月內可平定。”
然而,丞相、御史及左右將軍均認為:“正值秋收,不宜大規模發兵,派一萬人屯守即可。”馮奉世反駁:“不可!天下饑荒已久,兵馬瘦弱,戰備荒廢,夷狄本就輕視邊吏,羌人已率先發難。若以萬人分守幾處,敵軍見我兵少必不畏懼。交戰則損兵折將,防守則百姓難救,只會暴露怯弱。羌人若趁機聯合其他部落,到時所需兵力恐不止四萬,絕非錢財能解決。少發兵拖延時日,與一舉速決相比,利害相差萬倍!”但他的堅持未被采納,元帝僅批準增兵兩千人。
于是,馮奉世率一萬二千騎兵以“將屯”名義出征,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為副將。抵達隴西后,軍隊分駐三處。韓昌先派兩名校尉率部與羌人交戰,因羌軍勢大,漢軍大敗,兩名校尉戰死。馮奉世緊急上奏詳細說明地形和敵軍數量,請求增兵三萬六千以徹底平叛。元帝聞訊后,緊急征調六萬余兵力支援。
八月,朝廷任命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為奮武將軍,協助馮奉世。冬季十月,增援兵力全部抵達隴西。十一月,漢軍多路并進,大破羌軍,斬首數千級,殘余叛軍逃至塞外。平叛尚未完全結束時,朝廷又招募一萬士兵,任命定襄太守韓安國為建威將軍,不過軍隊尚未開拔,便傳來羌軍已被擊潰的消息,于是召回韓安國所部。最終,元帝下詔罷除大部分參戰官兵,留少量兵力屯田,駐守要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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