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十月,吳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衡”。晉朝封皇子司馬景度為城陽王。
當初,汝南人何定曾是吳大帝孫權的侍從,吳王即位后,何定上書說自己是先帝的舊臣,請求回到宮中當差。吳王讓他做樓下都尉,負責掌管酒和糧食的買賣,何定從此作威作福,吳王卻很信任他,很多事情都交給他辦。左丞相陸凱當面斥責何定說:“你看看以前那些對君主不忠、擾亂國政的人,有幾個能善終的?你為什么非要做壞事,玷污皇上的視聽!你最好趕緊改正,不然,大禍馬上就臨頭了。”何定因此對陸凱恨之入骨。陸凱一心為國家,忠誠懇切,上奏的文書都直指問題,從不掩飾。后來他生病,吳王派中書令董朝去問他有什么想說的,陸凱說:“何定這個人不能信任重用,應該給他安排個外任官職。奚熙是個小官吏,提議開墾浦里田,這事也不能聽他的。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遫、薛瑩、滕修,還有我的族弟陸喜、陸抗,這些人有的清白廉潔、忠誠勤勉,有的才能卓越,都是國家的棟梁之材,希望陛下多多留意,向他們詢問治國的事務,讓他們各盡忠心,也許能彌補一些疏漏。”賀邵是賀齊的孫子,薛瑩是薛綜的兒子,樓玄是沛人,滕修是南陽人。不久,陸凱去世。吳王一直對他的耿直不滿,又天天聽何定說壞話,過了一段時間,最終把陸凱的家人流放到建安。
吳國決定出兵攻打交趾,兵分兩路:一路由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陶璜率領,從荊州出發;另一路由監軍李勖、督軍徐存帶領,從建安走海路。兩路軍隊約定在合浦會師。
十二月,有關部門上奏,說太子對太傅、少傅行禮儀節存在爭議。晉武帝說:“尊重老師,是為了推崇正道、重視教育,怎么能說這不符合君臣之禮呢!讓太子用拜師之禮去拜見。”
泰始六年(公元270年)
年初戰事:正月,吳國的丁奉率軍進入渦口,被揚州刺史牽弘帶兵擊退。吳國的萬彧也從巴丘返回建業。
四月,吳國左大司馬施績去世,鎮軍大將軍陸抗接替他,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等地軍事,治所設在樂鄉。陸抗覺得吳王治國問題太多,就上書說:“實力相當的時候,人多的能打敗人少的;力量相近的時候,安定的一方能制服混亂的一方,這就是六國被秦國吞并、西楚被漢朝打敗的原因。現在敵人占據的地方,可比當年秦國的關中、楚漢相爭時的鴻溝以西大多了,而我們吳國,對外沒有合縱聯盟的支援,對內也不如當年的西楚強大,各種政務廢弛,百姓生活不安定。有些人覺得只要靠長江天險和高山屏障就能守住國家,可這只是守衛國家最次要的辦法,真正有智慧的人不會把它放在首位。”陸抗越想越憂心,常常半夜睡不著,摸著枕頭嘆氣,吃飯都沒胃口。他覺得臣子對君主應該直不諱,就把當前該做的十七件事詳細寫下來上奏。但吳王根本沒當回事。
李勖走海路進攻交趾,因為路途艱難,他殺了帶路的將領馮斐,帶兵返回。原來,何定曾想給兒子向李勖家求婚,李勖沒答應,這下何定逮到機會,向吳王告狀,說李勖濫殺馮斐、擅自撤軍。吳王信以為真,殺了李勖、徐存及其家屬,還把李勖的尸體燒了。何定還讓將領們進獻御犬,一條狗的價值高達幾十匹細絹,狗的裝飾配件都值一萬錢,這些狗抓兔子供吳王廚房食用。吳國人都知道何定在搞鬼,可吳王卻覺得他忠心勤勉,還賜他列侯爵位。陸抗又上書說:“小人不懂大道理,見識短淺,就算他們想盡力辦事,都不一定能勝任,更何況何定這種向來奸惡、愛憎無常的人呢!”吳王還是不聽。
六月戊午日,胡烈在萬斛堆討伐鮮卑禿發樹機能,戰敗被殺。都督雍、涼州諸軍事的扶風王司馬亮派將軍劉旗去救援,劉旗卻在一旁觀望,不敢進軍。司馬亮因此被貶為平西將軍,劉旗按罪當斬。司馬亮上書說:“指揮失誤是我的責任,請求饒劉旗一命。”晉武帝下詔:“如果劉旗沒罪,那肯定有人有罪。”最后免去了司馬亮的官職。朝廷派尚書石鑒代理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去討伐禿發樹機能。當時禿發樹機能兵力強盛,石鑒讓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杜預認為敵人正打勝仗,馬匹肥壯,而晉軍糧草不足,應該先集中力量運送糧草,等春天再進攻。石鑒卻上奏說杜預故意拖延,影響軍事行動,杜預被用囚車押送到廷尉府,最后花錢贖罪。后來石鑒親自去打禿發樹機能,也沒能取勝。
七月乙巳日,城陽王司馬景度去世。
丁未日,汝陰王司馬駿升任鎮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諸軍事,鎮守關中。
冬天十一月,晉武帝立皇子司馬東為汝南王。
吳王的堂弟、前將軍孫秀擔任夏口督,吳王不喜歡他,民間都傳孫秀要被吳王收拾。正好吳王派何定帶五千士兵到夏口打獵,孫秀嚇得不輕,連夜帶著妻子兒女和幾百親兵投降晉國。十二月,晉國封孫秀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會稽公。這一年,吳國大赦天下。
以前,魏國把南匈奴的五個部落安置在并州各郡,和中原百姓混居,匈奴人自稱是漢朝公主的后代,所以改姓劉。
泰始七年(公元271年)
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反叛,逃出邊塞。豫州刺史石鑒虛報攻打吳軍的斬首數量,晉武帝下詔說:“石鑒身為大臣,本是我信任的人,卻和下面人一起造假,這合乎道義嗎?罷官回家,終身不再任用!”
吳國人刁玄偽造讖文,說“黃旗紫蓋,見于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意思是東南方會出統一天下的君主。吳王信以為真,月底就大張旗鼓地從華里出兵,還帶著太后、皇后和幾千后宮嬪妃,從牛渚向西進發。東觀令華譖等人極力勸阻,吳王根本不聽。行軍途中遇到大雪,道路泥濘難行,士兵們穿著鎧甲、拿著兵器,上百人一起拉一輛車,很多人都快被凍死了,大家都說:“要是遇到敵軍,直接倒戈投降!”吳王聽說后,只好撤軍。晉武帝派義陽王司馬望率領兩萬中軍、三千騎兵駐扎在壽春防備,聽說吳軍撤退,才把軍隊撤回。
三月丙戌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四月,吳國交州刺史陶璜突襲并殺死九真太守董元,楊稷派部將王素接替董元的職位。
北地的胡人侵犯金城,涼州刺史牽弘帶兵討伐。結果這些胡人紛紛反叛,和禿發樹機能一起把牽弘圍困在青山,牽弘兵敗身亡。其實之前大司馬陳騫就跟晉武帝說過:“胡烈、牽弘有勇無謀,還剛愎自用,不是守邊的料,早晚會讓國家蒙羞。”當時牽弘任揚州刺史,經常不聽陳騫的命令,晉武帝以為陳騫是和牽弘不和才說壞話,不僅沒當回事,還把牽弘調到涼州當刺史。陳騫只能暗暗嘆息,料到他肯定會失敗。果然,兩人都沒能和羌、戎等族搞好關系,最后兵敗身死,晉朝連年派兵征討,才勉強控制住局面,晉武帝這才后悔沒聽陳騫的話。
五月,晉武帝立皇子司馬憲為城陽王。
辛丑日,義陽成王司馬望去世。
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從司馬昭時期就受寵掌權。晉武帝能當上太子,賈充出了不少力,所以武帝也很寵信他。但賈充為人狡猾諂媚,和太尉荀顗、侍中荀勖、越騎校尉馮紞等人結黨營私,朝廷內外都厭惡他們。晉武帝問侍中裴楷當前朝政的得失,裴楷說:“陛下登基,天下響應,但還比不上堯、舜那樣的賢明,就是因為賈充這類人還在朝廷。應該重用天下賢才,一起治理國家,不能讓人覺得陛下偏心。”侍中任愷、河南尹庾純都和賈充不和,賈充想把任愷調離皇帝身邊,就假意推薦說任愷忠貞,適合輔佐太子。武帝任命任愷為太子少傅,但還保留他侍中的職位。正好禿發樹機能在秦州、雍州作亂,武帝很憂慮,任愷說:“應該派有威望、有謀略的重臣去鎮守安撫。”武帝問:“誰合適?”任愷趁機推薦賈充,庾純也跟著附和。七月癸酉日,武帝任命賈充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還保留他侍中、車騎將軍的官職,賈充這下愁壞了。
吳國大都督薛珝和陶璜率領十萬大軍攻打交趾,交趾城中糧草耗盡,又沒援軍,最終被吳國攻陷,守將楊稷、毛炅等人被俘。陶璜欣賞毛炅的勇猛,想留他一命,可毛炅一心想殺陶璜,陶璜只好殺了他。修則的兒子修允更是殘忍,活生生剖開毛炅的肚子,挖出他的肝臟,說:“還敢不敢當‘賊’?”毛炅到死都在大罵:“可惜沒能殺了孫皓,你爹就是條死狗!”王素想逃到南中,也被吳軍抓獲,九真、日南兩地都投降吳國。吳國大赦天下,任命陶璜為交州牧。陶璜又出兵征討,讓當地的夷獠部落投降,交州境內這才安定下來。
八月:丙申日,城陽王司馬憲去世。朝廷把益州南中地區的四個郡劃分出來,設立寧州。
九月:吳國司空孟仁去世。
冬天:十月初一(丁丑日),發生日食。
十一月,劉猛率軍侵犯并州,被并州刺史劉欽等人擊敗。
賈充即將前往秦州、涼州赴任,朝廷公卿大臣在夕陽亭為他設宴餞行。賈充私下向荀勖請教如何能留在京城,荀勖說:“您身為宰相,卻被別人算計著離開京城,多丟人!但這次任命,直接推辭確實困難。只有和太子結為親家,才能不用推辭就留下。”賈充問:“那這事托付給誰去辦?”荀勖說:“我來想辦法。”隨后荀勖對馮紞說:“賈公要是去了外地,我們這些人就失勢了。太子還沒定下太子妃,咱們為什么不勸皇上納賈公的女兒呢?”馮紞覺得這主意不錯。一開始,晉武帝打算讓太子娶衛瓘的女兒,賈充的妻子郭槐賄賂了楊皇后身邊的人,讓楊皇后勸說武帝,想讓自家女兒成為太子妃。武帝說:“衛公的女兒有五個優點,賈公的女兒有五個缺點。衛家家族賢良,女兒大多能生育,而且容貌美麗、身材高挑、皮膚白皙;賈家生性善妒,女兒不容易生育,還長得丑、個子矮、皮膚黑。”但楊皇后一直堅持請求,荀顗、荀勖、馮紞又都夸贊賈充的女兒美麗動人、德才兼備,武帝最后改變主意同意了。就這樣,賈充得以繼續留在京城擔任原來的職務。
十二月:朝廷任命光祿大夫鄭袤為司空,鄭袤堅決推辭,不肯接受任命。
安樂思公劉禪去世。吳國任命武昌都督、廣陵人范慎為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去世。吳國宣布第二年改年號為“鳳凰”。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
春天:正月,監軍何楨討伐劉猛,多次將其擊敗,還暗中用利益誘惑劉猛的左部帥李恪,李恪殺了劉猛后投降晉朝。
二月:辛卯日,皇太子司馬衷迎娶賈妃。賈妃當時十五歲,比太子大兩歲,她生性善妒,還很有心機手段,太子雖寵愛她,卻也十分害怕她。
壬辰日:安平獻王司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歲。司馬孚性格忠誠謹慎,司馬懿掌權時,他總是低調退讓。后來司馬氏廢立皇帝等大事,他也從不參與謀劃。司馬師、司馬昭因為他輩分高,也不敢過分逼迫他。晉武帝即位后,對他格外敬重禮遇。元旦朝會時,武帝下詔讓司馬孚乘車進入宮殿,自己在臺階上迎接行拜禮。司馬孚入座后,武帝還親自端酒為他祝壽,就像普通人家的禮節一樣。每次武帝要拜他,司馬孚都會跪下來阻止。司馬孚雖然備受尊崇恩寵,但并不以此為榮,反而常常憂心忡忡。臨終前,他留下遺囑說:“我是魏國的貞士,河內司馬孚,字叔達,既不像伊尹、周公那樣位極人臣,也不像伯夷、柳下惠那樣特立獨行,只是一生堅守道義,始終如一。我死后,給我穿上平時的衣服,用普通棺材入殮就行。”武帝下詔賜給他東園溫明秘器(一種葬器),葬禮規格都依照漢朝東平獻王的舊例。司馬孚的家人遵照他的遺愿,朝廷賜的喪葬器物,一概沒有使用。
晉武帝和右將軍皇甫陶談論事情時,兩人發生爭論。散騎常侍鄭徽上表,請求治皇甫陶的罪,武帝說:“忠直坦誠的話,我只擔心聽不到。鄭徽越權胡亂上奏,這哪是我的本意!”于是罷免了鄭徽的官職。
夏天,汶山的白馬胡侵擾周邊部落,益州刺史皇甫晏打算出兵征討。典學從事、蜀郡人何旅等人勸諫說:“胡族之間相互爭斗,這是常有的事,算不上大災禍。現在盛夏出兵,馬上要進入雨季,軍中一定會爆發瘟疫,不如等到秋冬季節再做打算。”皇甫晏不聽。有個叫康木子的胡人燒香占卜,說軍隊出征必敗,皇甫晏認為他擾亂軍心,把他殺了。軍隊行至觀阪,牙門張弘等人覺得汶山道路艱險,又害怕胡人的兵力,于是在夜里發動叛亂,殺死了皇甫晏。軍中大亂,兵曹從事、犍為人楊倉率領士兵奮力抵抗,最終戰死。張弘為掩蓋罪行,誣陷皇甫晏,說“他率領我們一起造反,所以我殺了他”,還把首級送到京城。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當時正在為母親守喪,聽說此事后,立即趕到洛陽,證明皇甫晏沒有謀反,指出是張弘等人縱容士兵燒殺搶掠。廣漢主簿李毅對太守、弘農人王濬說:“皇甫侯出身儒生,他有什么理由造反!而且廣漢和成都離得這么近,卻歸梁州管轄,朝廷這么安排,就是為了控制益州的關鍵地帶,防范的就是今天這樣的變故。現在益州大亂,這對咱們廣漢郡來說也是大患。張弘這種小人,沒人會支持他,咱們應該立刻出兵討伐,不能錯過時機。”王濬想先上奏朝廷請求批準,李毅說:“殺害長官的叛賊,罪惡極大,這種情況就不該拘泥于常規,還請示什么!”于是王濬發兵討伐張弘。朝廷下詔任命王濬為益州刺史。王濬打敗張弘后將其斬殺,并誅滅張弘三族,王濬因此被封為關內侯。
當初,王濬擔任羊祜的參軍,羊祜十分了解他的才能。羊祜的侄子羊暨對羊祜說:“王濬志向大又生活奢侈,不能讓他獨當一面,應該有所約束。”羊祜卻認為:“王濬有大才,只要滿足他施展抱負的需求,一定能派上大用場。”后來王濬轉任車騎從事中郎。他在益州任職時,樹立起很高的威信,很多蠻夷部落都前來歸附。不久后,他升任大司農。當時晉武帝和羊祜暗中謀劃伐吳,羊祜認為伐吳要借助長江上游的地理優勢,于是秘密上表,建議讓王濬再次擔任益州刺史,負責訓練水軍。不久后,王濬被加封為龍驤將軍,監督益州、梁州諸軍事。
武帝下詔讓王濬解散屯田的士兵,大規模建造戰船。別駕何攀認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造船的話一時半會兒造不完,后面造的還沒完成,前面造的都腐朽了。不如召集各郡士兵,湊齊一萬多人一起建造,年底就能完工。”王濬想先上奏朝廷,等批復后再行動,何攀說:“朝廷突然聽說要召集一萬士兵,肯定不會批準。不如直接召集,就算被否決,可船都造得差不多了,朝廷也沒辦法阻止。”王濬聽從了何攀的建議,讓他負責建造戰船和兵器。他們造出的大船,長一百二十步,能容納兩千多人,船上用木頭建起城墻,設置了望樓,還開了四扇門,在船上都能騎馬往來。造船削下的木片,順江而下,吳國建平太守、吳郡人吾彥收集起木片,上報給吳王說:“晉國一定有攻打我們的計劃,應該增派建平的兵力,守住這個重要關口。”吳王沒有采納。吾彥只好打造鐵鏈,橫在江面上,試圖阻攔晉軍戰船。
王濬雖然接受朝廷密令招募士兵,但沒有調兵的虎符。廣漢太守、敦煌人張斅逮捕了負責招募的從事,并上報朝廷。武帝把張斅召回,責備他說:“你為什么不先秘密上報,就直接抓人?”張斅回答:“蜀地離京城太遠,當年劉備就利用過這種偏遠的地理條件。我直接抓人,還覺得處理得輕了呢。”武帝聽后,反而贊賞他考慮周全。
壬辰日:晉朝大赦天下。
秋天七月:朝廷任命賈充為司空,同時保留他侍中、尚書令的職務,依舊統領軍隊。賈充和侍中任愷都深受武帝寵信重用,但賈充想獨攬大權、專享威名,因此忌恨任愷。在這種情況下,朝中大臣各自站隊,形成不同朋黨,紛爭不斷。武帝得知后,在式乾殿宴請賈充和任愷,告誡他們說:“朝廷應該上下一心,大臣之間要和睦相處。”賈充、任愷紛紛拜謝。但兩人見武帝只是告誡沒有責罰,更加無所顧忌,表面上相互尊重,內心的怨恨卻越來越深。賈充于是推薦任愷擔任吏部尚書,任愷進宮覲見武帝的機會變少,賈充便和荀勖、馮紞趁機一起誣陷任愷,任愷因此獲罪,被罷官回家。
八月:吳王征召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回朝。步闡家族世代鎮守西陵,突然接到召令,他覺得自己要失去權勢,又擔心有人進讒陷害,九月,便占據西陵城投降晉國,還派侄子步璣、步璿前往洛陽做人質。晉武帝下詔任命步闡為都督西陵諸軍事、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天十月:初一(辛未日),發生日食。敦煌太守尹璩去世,涼州刺史楊欣上表推薦敦煌縣令梁澄代理太守。但功曹宋質擅自廢除梁澄的職務,上表推薦議郎令狐豐為太守。楊欣派兵討伐宋質,反而被宋質擊敗。
吳國的步闡突然獻出西陵城投降晉國,陸抗得知消息后,趕忙派將軍左弈、吾彥等人前去平叛。晉武帝這邊也迅速行動,派荊州刺史楊肇到西陵接應步闡,讓車騎將軍羊祜率領陸軍從江陵出發,巴東監軍徐胤率領水軍攻打建平,想借此救下步闡。
陸抗命令西陵的吳軍修建堅固的包圍圈,從赤溪一直延伸到故市。這個包圍圈,對內用來圍困步闡,對外則抵御晉軍。他要求士兵日夜趕工,就好像敵人已經兵臨城下一樣緊迫,士兵們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將領們紛紛勸他:“現在應該趁著我軍士氣正盛,火速攻打步闡,等晉軍援軍趕到,咱們肯定能拿下西陵,何必修什么包圍圈,白白耗費人力物力!”陸抗解釋道:“西陵城地勢險要,防守堅固,城中糧草充足,而且所有的防御設施,都是我之前規劃布置的。現在去強攻,短時間根本打不下來。要是晉軍到了,我們卻沒有防備,腹背受敵,拿什么去抵擋?”將領們還是堅持要攻打步闡,陸抗為了讓大家心服口服,就同意嘗試一次,結果果然沒占到便宜。
包圍圈剛剛建好,羊祜率領的五萬大軍就抵達江陵。將領們都覺得陸抗不該離開江陵去西陵,陸抗卻說:“江陵城城防堅固,兵力充足,沒什么可擔心的。就算敵人占領江陵,也守不住,對我們的損失不大。但如果晉國占據西陵,南山一帶的眾多部族就會跟著叛亂,那帶來的禍患就難以估量了!”于是,他親自率軍前往西陵。
起初,陸抗考慮到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容易被敵軍突襲,就命令江陵督張咸修建大壩蓄水,淹沒周邊平地,以此阻斷敵人和叛軍的聯系。羊祜想利用大壩積蓄的水用船運送糧草,便放出風聲說要毀掉大壩,好讓步兵通行。陸抗聽到消息后,立刻讓張咸把大壩毀掉。將領們都很困惑,多次勸阻,陸抗卻堅持這么做。等羊祜到了當陽,聽說大壩已毀,只好把船運改成車運糧草,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
十一月,楊肇的軍隊到達西陵。陸抗安排公安督孫遵沿著長江南岸抵御羊祜,水軍督留慮抗擊徐胤,自己則親自率領大軍,隔著包圍圈與楊肇對峙。這時,將軍朱喬的營都督俞贊叛逃到楊肇那里。陸抗說:“俞贊是軍中的老部下,對我們的情況了如指掌。我一直擔心那些少數民族士兵訓練不足,如果敵軍進攻,肯定會先攻打他們防守的地方。”于是連夜調換防守部署,把少數民族士兵撤下來,換成精銳部隊駐守。第二天,楊肇果然攻打原來少數民族士兵防守的區域,陸抗下令反擊,一時間箭如雨下,石塊紛飛,楊肇的士兵死傷無數。
到了十二月,楊肇無計可施,趁著夜色悄悄撤軍。陸抗本想追擊,但又擔心步闡趁機突圍,兵力不夠分配,于是只是擂響戰鼓,做出要追擊的樣子。楊肇的士兵本就惶恐不安,聽到鼓聲,嚇得紛紛丟盔棄甲,拼命逃跑。陸抗派輕裝部隊追擊,楊肇的軍隊大敗,羊祜等人也只能率軍撤回。陸抗成功收復西陵,將步闡以及幾十名參與謀反的將領官吏處死,還誅滅了他們的三族,其余被他請求赦免的有幾萬人。陸抗東歸樂鄉時,臉上沒有絲毫驕傲之色,依舊像往常一樣謙遜平和。吳王因此加封他為都護。而羊祜因戰敗被貶為平南將軍,楊肇則被免去官職,成為平民。
吳王打贏西陵之戰后,覺得是上天在幫助自己,野心越發膨脹。他讓術士尚廣占卜能否奪取天下,尚廣說:“吉利。庚子年,您就能坐著青色車蓋的車子進入洛陽。”吳王聽后大喜,從此不再專心治理國家、施行德政,一門心思謀劃著兼并他國。
在一次宴會上,賈充和朝中官員喝酒,河南尹庾純喝醉了,和賈充爭吵起來。賈充罵道:“你父親年老,你卻不回家侍奉,簡直沒有天理!”庾純回擊道:“那高貴鄉公曹髦又在哪里?”(暗指賈充參與殺害曹髦)賈充又羞又怒,上表請求辭職,庾純也上表彈劾自己。晉武帝下詔免去庾純的官職,并讓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府)評判兩人的是非對錯。石苞認為庾純貪圖官位,忘了盡孝,應該除名;齊王司馬攸等人則認為庾純的行為并未違反禮法。最終,晉武帝聽從司馬攸的建議,重新任命庾純為國子祭酒。
之前吳王去華里游玩時,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私下商量:“要是吳王到了華里不回來,國家大事不能沒人管,我們就只能自行返回處理了。”吳王后來聽說了這件事,因為他們都是老臣,所以暫時隱忍沒有發作。這一年,吳王借著宴會的機會,給萬彧喝毒酒,倒酒的人偷偷減少了藥量。給留平喝的時候,留平察覺不對勁,服用其他解藥才保住性命。萬彧最終zisha,留平也因為憂慮憤懣,一個多月后去世。吳王還把萬彧的子弟流放到廬陵。
當初,萬彧曾建議選拔忠誠清廉的人擔任皇帝近臣,吳王便任命大司農樓玄負責宮中事務。樓玄以身作則,帶領眾人依法辦事,回答問題直來直去,時間一長,吳王就開始討厭他。中書令兼太子太傅賀邵上書勸諫吳王:“近年來,朝廷官員良莠不齊,真假難辨,忠良之士被排擠,親信大臣被害。所以正直的人被迫改變自己的原則,庸碌的臣子卻一味諂媚,他們迎合您的心意,只為追求一時的利益。大家秉持錯誤的評判標準,說出違背常理的論,導致清正的風氣被破壞,忠臣都不敢說話了。陛下高高在上,深居宮中,您說的話大家不敢不從,下達的命令眾人立刻執行。您親近寵信諂媚的臣子,每天聽到的都是順耳的話,就以為這些人真的賢能,覺得天下已經太平了。我聽說,興盛國家的君主喜歡聽自己的過錯,而混亂衰敗國家的君主喜歡聽別人的贊美。聽過錯的君主,過錯會日益減少,福氣也會到來;聽贊美的君主,贊譽會逐漸減少,災禍卻會降臨。陛下用嚴厲的刑法禁止人們說真話,罷黜賢良之士,堵住諫的嘴巴,大家喝個酒的功夫,都可能有性命之憂。當官的把辭官當作幸事,百姓把離開京城當作福氣,這可不是保住祖宗基業、弘揚道德教化的做法啊!何定本就是個出身低微的小人,沒什么本事,可陛下喜歡他的諂媚,給他權力。小人想上位,一定會進獻一些損公肥私的主意。何定最近隨意征發百姓服勞役,還調走江邊的戍守士兵去驅趕麋鹿,搞得老人孩子饑寒交迫,百姓怨聲載道。古書上說:‘國家興盛時,君主把百姓當作嬰兒一樣愛護;國家滅亡時,君主把百姓當作草芥。’現在法律禁令越來越嚴苛,賦稅征調越來越繁重,宮中宦官和皇帝近臣到處生事,地方官員害怕獲罪,就只能搜刮百姓來完成任務。百姓實在受不了,很多家庭都妻離子散,哭喊聲一片,連天地間的和氣都被破壞了。如今國家沒有一年的糧食儲備,百姓家里也沒有一個月的存糧,可后宮中不事生產、白吃飯的就有一萬多人。而且,北方的晉國正盯著我們,等著看我們國家的盛衰變化,長江天險也不可能永遠依靠,如果我們守不住,敵人就像過一根蘆葦那樣容易打過來。希望陛下能夯實國家根基,克制私欲,遵循治國之道,這樣才能實現像周成王、周康王時期那樣的盛世,讓祖宗的基業更加興隆!”吳王看完奏章,對賀邵恨之入骨。
隨后,吳王身邊的人一起誣陷樓玄和賀邵,說他們見面時交頭接耳、大笑,誹謗朝政。兩人都遭到責問,樓玄被流放到廣州,賀邵則被原諒,官復原職。但沒過多久,樓玄又被流放到交趾,最終被殺害。后來,何定的惡行也被揭發,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羊祜從江陵回到駐地后,一心用恩德和信義來感化吳國人。每次和吳軍交戰,他都會提前約定好時間,從不搞偷襲那一套。有將領想獻奇謀詭計,他就請人家喝烈酒,讓對方醉得說不出話。羊祜的軍隊進入吳國境內,割了地里的谷子當軍糧,都會仔細計算數量,然后送去絲綢作為補償。每次他和部下在長江、沔水一帶打獵,都只在晉國境內活動。如果獵到的禽獸是先被吳國人打傷,后被晉軍獲得的,都會送還給對方。時間一長,吳國邊境的百姓都對他心悅誠服。
羊祜和陸抗在邊境對峙,卻經常互通使者。陸抗送酒給羊祜,羊祜拿過來就喝,一點也不懷疑;陸抗生病了,向羊祜求藥,羊祜把配好的藥送去,陸抗也毫不猶豫地服用。很多人勸陸抗不要這樣,陸抗說:“羊叔子那樣的人,怎么會用毒酒害人!”他還告誡邊境的戍守將士:“晉國那邊一心施恩德,我們卻只知道用暴力,這樣不用打仗我們就輸了。大家各自守住邊境就行了,別去貪圖小利。”吳王聽說兩國邊境和睦相處,就責問陸抗,陸抗回答說:“就算是一個小城鎮、一個小村落,也不能沒有信義,更何況是大國之間呢!我不這么做,反而會彰顯羊祜的德行,對他沒有任何損害。”
但吳王還是聽從其他將領的建議,多次侵犯晉國邊境。陸抗又上書勸諫:“從前夏朝罪行累累,商湯才起兵討伐;商紂王荒淫暴虐,周武王才出兵征討。如果時機不成熟,就算是圣賢之人,也應該積蓄力量,保護好自己,不能輕易行動。現在我們不努力發展農業、讓國家富強,不認真選拔官員、任用有才能的人,不明確官員升降的標準,不謹慎地施行刑罰和獎賞,不用道德教化官員,不用仁愛之心安撫百姓,反而聽任將領們為了虛名,窮兵黷武。每次打仗,耗費巨大,士兵們疲憊不堪,敵人的實力沒有減弱,我們自己卻已經元氣大傷了。現在我們爭奪的是帝王的基業,卻只貪圖眼前小利,這是臣子為了個人私利,絕不是對國家有利的好計策!以前齊國和魯國打了三次仗,魯國兩次獲勝,可很快就滅亡了,為什么呢?因為兩國實力差距太大。更何況現在我們打仗獲得的戰利品,還抵不上損失的呢!”可惜吳王根本聽不進去。
羊祜為人正直,從不主動結交朝廷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像荀勖、馮紞這些人就特別討厭他。羊祜姐姐的外孫王衍,有一次來找羊祜談事情,說話頭頭是道,聽起來很有道理。可羊祜卻不認同他的觀點,王衍覺得沒面子,一甩袖子就走了。等王衍走后,羊祜對在場的賓客說:“王夷甫(王衍字夷甫)以后肯定會憑借很高的名聲身居高位,但將來敗壞社會風氣、損害道德教化的,也必定是他。”
后來羊祜攻打江陵的時候,按照軍法要斬殺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這兄弟倆都對羊祜懷恨在心。在那之后,他們經常在背后說羊祜的壞話,貶低羊祜。當時的老百姓還編了句順口溜說:“二王當國,羊公無德。”意思就是說,要是讓王衍、王戎這兩個人掌握了大權,羊祜這樣有德行的人反而會被說成沒本事、沒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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