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尹鄭譯、王端等人都受太子寵信。太子在軍中多次做失德之事,鄭譯等人都參與其中。撤軍后,王軌等人把這事告訴了武帝。武帝大怒,用杖打了太子和鄭譯等人,還把鄭譯等人除名,太子身邊受寵的宮臣也全被責罰。可太子很快又召回鄭譯,像以前一樣玩樂親近。鄭譯趁機問:“殿下什么時候能掌管天下?”太子聽了很高興,對他更親近。
武帝對太子要求極嚴:每次朝見,太子的行舉止都和大臣一樣,再冷再熱也不能休息;因為太子嗜酒,武帝嚴禁酒送到東宮;太子一犯錯,就用杖抽打。武帝還曾對他說:“自古以來被廢的太子有多少?我的其他兒子難道不能立為太子嗎!”還下令東宮官員記錄太子的一一行、一舉一動,每月上報。太子害怕武帝的威嚴,就故意偽裝自己,因此他的過錯始終沒讓武帝知道。
王軌曾和小內史賀若弼說:“太子肯定擔不起治國重任。”賀若弼深表認同,勸王軌向武帝稟報。后來王軌趁陪武帝坐著聊天時,對武帝說:“皇太子既沒聽說有仁孝之名,恐怕無法打理陛下的家事。臣愚笨淺陋,話未必可信;但陛下總說賀若弼文武雙全,他也常為這事擔憂。”武帝召問賀若弼,賀若弼卻答:“皇太子在東宮修養德行,沒聽說有過錯。”
退朝后,王軌責備賀若弼:“平時咱們什么話都敢說,今天在皇上面前回話,怎么反倒變了卦?”賀若弼說:“這是您的錯啊!太子是國家繼承人,哪能隨便議論?萬一話說差了,就要滅族。我還以為您會私下跟皇上說優劣,哪想到您竟當眾說出來!”王軌沉默許久,才說:“我一心為國家,沒顧著自己的安危。剛才當著眾人說這話,確實不妥。”
后來王軌趁宮中宴飲敬酒時,伸手捋著武帝的胡須說:“皇上您真是可愛的好老頭,只可惜后代繼承人太軟弱了。”此前,武帝曾問右宮伯宇文孝伯:“我兒子近來表現怎么樣?”宇文孝伯答:“太子近來害怕陛下威嚴,沒再犯過錯。”宴飲結束后,武帝責備宇文孝伯:“你總跟我說‘太子沒過錯’,現在王軌都這么說,你是在騙我!”宇文孝伯跪拜兩次,說:“臣知道父子間的事,旁人最難開口。臣明白陛下舍不得廢太子,所以才不敢多說。”武帝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很久,才說:“我已經把太子托付給你了,你多費心。”
王軌又多次對武帝說:“皇太子不是能保社稷的君主;普六茹堅(楊堅)相貌有謀反的征兆。”武帝聽了不高興,說:“要是天命真注定如此,又能怎么辦!”楊堅聽說后,十分害怕,從此刻意隱藏自己的鋒芒。
武帝其實很認同王軌等人的話,但次子漢王宇文贊年紀次長,卻沒才能,其他兒子又都年幼,所以太子才沒被廢。
丁卯日,陳朝任命司空吳明徹為南兗州刺史。
北齊后主前往晉陽,下令修建邯鄲宮。
九月戊戌日,陳朝立皇子陳叔彪為淮南王。
北周武帝對大臣們說:“去年我恰逢生病,沒能平定北齊這個逃寇。之前進入齊境,我看清了他們的情況——齊軍打仗,簡直像小孩玩鬧。何況他們朝廷昏亂,政事全由小人把持;百姓叫苦連天,活一天算一天。上天給的機會不抓住,恐怕將來后悔。上次出兵黃河以南,只是打了他們的后背,沒扼住要害。晉州本是高歡發家的地方,是戰略要地,現在去攻打,北齊必定派兵來救;我們嚴陣以待,一定能打敗援軍。之后趁勢像劈竹子一樣,大張旗鼓向東進軍,就能端了他們的老巢,統一全國。”眾將大多不愿出征,武帝說:“機不可失!敢阻撓進軍的,按軍法處置!”
冬季十月己酉日,武帝親自率軍討伐北齊:任命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隨公楊堅統領右三軍,譙王宇文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統領左三軍,齊王宇文憲、陳王宇文純統領前軍。(注:宇文亮是宇文導的兒子。)
丙辰日,北齊后主在祁連池打獵;癸亥日,返回晉陽。此前,晉州行臺左丞張延雋公正勤勉,儲備充足,百姓安居樂業,邊境安穩。但后主的寵臣們忌恨他,把他換掉,從此官府、民間都陷入混亂。
武帝抵達晉州,駐軍汾河彎曲處,派齊王宇文憲率領兩萬精銳騎兵駐守雀鼠谷,陳王宇文純率領兩萬步兵騎兵駐守千里徑,鄭公達奚震率領一萬步兵騎兵駐守統軍川,大將軍韓明率領五千步兵騎兵駐守齊子嶺,焉氏公尹升率領五千步兵騎兵駐守鼓鐘鎮,涼城公辛韶率領五千步兵騎兵駐守蒲津關,趙王宇文招率領一萬步兵騎兵從華谷出發,攻打北齊汾州各城,柱國宇文盛率領一萬步兵騎兵駐守汾水關。又派內史王誼監督各軍攻打平陽城,北齊行臺仆射、海昌王尉相貴據城抵抗。(注:尉相貴是尉相愿的哥哥。)甲子日,北齊在晉祠集結兵力。庚午日,后主從晉陽率領各路軍隊趕赴晉州。
武帝每天從汾曲到平陽城下督戰,城中齊軍漸漸支撐不住。庚午日,北齊行臺左丞侯子欽出城投降北周。壬申日,晉州刺史崔景嵩駐守北城,夜里派人向周軍請求投降,王軌率軍響應。天還沒亮,北周將領、北海人段文振持長矛,和幾十人率先登城,與崔景嵩一同趕到尉相貴的住處,拔出佩刀劫持了他。城上周軍擊鼓吶喊,齊軍全線崩潰,周軍最終攻克晉州,俘虜尉相貴和八千名士兵。
當時北齊后主正和馮淑妃在天池打獵,晉州的告急使者從清晨到中午,接連三批騎驛馬趕來。右丞相高阿那肱說:“皇上正玩樂呢,邊境上小小的交戰,是常有的事,急著奏報干什么!”到了傍晚,又有使者來,說“平陽已經陷落”,高阿那肱才奏報后主。后主準備回宮,馮淑妃卻請求“再圍獵一次”,后主竟答應了。
北周齊王宇文憲攻克洪洞、永安兩座城池,準備繼續進軍。齊軍燒毀橋梁、據守險要,周軍無法前進,只好駐守永安;宇文憲又派永昌公宇文椿駐守雞棲原,砍伐柏樹搭建草屋作為軍營。(注:宇文椿是宇文廣的弟弟。)
癸酉日,北齊后主分一萬兵力攻打千里徑,又分兵出擊汾水關,自己率領大軍進逼雞棲原。宇文盛派人告急,宇文憲親自帶兵救援,齊軍撤退,宇文盛追擊打敗了齊軍。沒多久,宇文椿又報告“齊軍漸漸逼近”,宇文憲再次回兵救援。他和齊軍對峙,到夜里也沒交戰。恰逢武帝召宇文憲撤軍,宇文憲就領兵連夜退走。齊軍看到柏木搭建的營屋還在,沒察覺周軍已撤走,第二天才發現。后主派高阿那肱率領前軍追擊。
甲戌日,北周任命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人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留下一萬精銳士兵駐守平陽。
十一月己卯日,北齊后主抵達平陽。北周武帝因齊軍剛剛集結、聲勢浩大,打算率軍西撤避其鋒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勸諫說:“憑陛下的圣明勇武,加上敵人荒淫放縱,還怕打不贏?要是北齊換個賢明君主、君臣同心,就算有商湯、周武王那樣的勢力,也難平定他們。現在齊君昏庸、大臣愚蠢,士兵毫無斗志,就算有百萬大軍,其實都是給陛下送戰功的。”軍正、京兆人王纮也說:“北齊綱紀混亂,已經傳了好幾代。上天保佑周室,一仗就扼住了它的要害。趁亂攻取敗亡之國,正是現在。放著機會撤軍,臣實在不明白。”武帝雖認可他們的話,最終還是領兵退走。(注:宇文忻是宇文貴的兒子。)
武帝留齊王宇文憲斷后。齊軍追擊,宇文憲和宇文忻各率一百騎兵迎戰,斬殺齊軍勇將賀蘭豹子等人,齊軍才撤退。宇文憲率軍渡過汾河,在玉壁追上了武帝。
齊軍隨即包圍平陽,日夜猛攻。城中情況危急:城上的矮墻全被摧毀,剩下的城墻只剩幾尺高;有時雙方短兵相接,有時騎兵互相沖殺;援軍遲遲不到,士兵們都惶恐不安。梁士彥卻慷慨鎮定,對將士說:“今天就是戰死的日子,我來為你們打頭陣!”士兵們頓時奮勇爭先,吶喊聲震動大地,個個以一當百。齊軍稍稍后退,梁士彥立刻讓妻妾、軍民、婦女不分晝夜搶修城墻,三天就修復完工。武帝派齊王宇文憲率領六萬士兵駐守涑川,遠遠為平陽聲援。
齊軍挖地道攻打平陽,城墻塌陷十幾步寬,將士們趁機要沖進去。后主卻下令暫停,要召馮淑妃來觀看。馮淑妃忙著梳妝打扮,遲遲不到;北周軍趁機用木頭堵塞了塌陷處,城墻最終沒被攻破。當地舊俗相傳,晉州城西的石頭上有“圣人足跡”,馮淑妃想去看。后主怕箭射到橋上,就拆了攻城的木頭造“遠橋”。他和馮淑妃過橋時,橋塌了,直到夜里才返回營中。
癸巳日,武帝返回長安;甲午日,又下詔:因齊軍包圍晉州,要再次率領各路軍隊征討北齊。丙申日,武帝釋放北齊降兵,讓他們返回。丁酉日,武帝從長安出發;壬寅日,渡過黃河,與各路軍隊會合。十二月丁未日,武帝抵達高顯,派齊王宇文憲率領部眾先趕赴平陽;戊申日,武帝抵達平陽;庚戌日,各路軍隊全部集結,共八萬人,逐漸推進,在平陽城外布陣,東西綿延二十多里。
此前齊軍怕周軍突然趕到,在平陽城南挖了壕溝,從喬山連通汾水;后主派出大軍,在壕溝北邊布陣。武帝命齊王宇文憲騎馬前去偵察,宇文憲回來報告:“這股敵人好對付!請允許我先打敗他們再吃飯。”武帝大喜,說:“像你說的這樣,我就沒顧慮了!”
武帝騎著日常的馬,帶幾個人巡視陣地,每到一處就喊出主帥的名字慰問鼓勵。將士們因被皇帝記住而欣喜,都想奮勇作戰。臨戰前,官員請求換一匹好馬,武帝說:“我單獨騎良馬,要去哪兒逃呢!”武帝想逼近齊軍,卻被壕溝擋住。從清晨到申時,雙方僵持不下。
后主問高阿那肱:“打還是不打?”高阿那肱答:“我們兵雖多,能打仗的不過十萬人,傷病和繞城砍柴做飯的又占三分之一。以前攻打玉壁,一遇援軍就退。現在的將士,哪比得上神武帝(高歡)時的精銳!不如不打,退守高梁橋。”安吐根卻罵道:“一小撮敵人,騎馬過去就能刺死,扔到汾水里就行!”后主猶豫不決。身邊的宦官們說:“他是天子,我們也是天子。他能遠道而來,我們怎能守著壕溝示弱!”后主說:“這話對!”于是下令填平壕溝,率軍向南推進。武帝大喜,下令各軍出擊。
兩軍剛交鋒,后主就和馮淑妃并馬觀戰。東側齊軍稍稍后退,馮淑妃嚇得大叫:“軍隊敗了!”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也喊:“皇上快逃!皇上快逃!”后主立刻帶著馮淑妃逃往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勸諫:“軍隊半進半退,是打仗的常態。現在士兵完整無損,陛下棄軍逃走,軍心一亂就再也無法振作!請趕緊回去安撫將士!”武衛張常山從后面趕來,也說:“軍隊很快就穩住了,陣容完好,圍城的士兵也沒動。陛下該回去,要是不信,就派宦官去看!”后主剛要聽勸,穆提婆拽著他的胳膊說:“這話不可信!”后主最終還是帶著馮淑妃向北逃走。
齊軍全線崩潰,戰死一萬多人,軍用物資、兵器器械在幾百里內堆積如山。只有安德王高延宗率領的軍隊完整撤回。
后主逃到洪洞時,馮淑妃還在對著鏡子涂粉;后來聽到混亂的喊殺聲,說“敵人來了”,才又逃走。此前后主因馮淑妃“有功”,要立她為左皇后,已派宦官去晉陽取皇后的禮服、禮帽。這時在半路遇上,后主治住馬,讓馮淑妃穿上禮服,才繼續逃跑。
辛亥日,武帝進入平陽。梁士彥見到武帝,抓著他的胡須流淚說:“臣差點見不到陛下了!”武帝也跟著落淚。
武帝因將士疲憊,想領兵撤回。梁士彥拉住馬韁繩勸諫:“現在齊軍潰散,軍心動搖,趁他們恐懼時進攻,一定能攻克晉陽。”武帝采納了他的建議,握著他的手說:“我得到晉州,是平定北齊的基礎,要是守不住,大事就成不了。我沒有前憂,只擔心后方有變,你好好替我守住這里!”隨后率領眾將追擊齊軍。眾將堅持請求西撤,武帝說:“放跑敵人會留下禍患。你們要是懷疑,我就自己去!”眾將才不敢再勸。癸丑日,武帝抵達汾水關。
后主逃進晉陽,又怕又慌,不知該去哪兒。甲寅日,北齊宣布大赦。后主向大臣問計,眾人都說:“該減輕賦稅、停止徭役,安撫民心;收集逃兵,背城死戰,保住社稷。”后主想留安德王高延宗、廣寧王高孝珩守晉陽,自己逃向北朔州——要是晉陽失守,就投奔突厥。群臣都反對,后主不聽。
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三十多名宮中侍衛、近臣向西逃奔周軍,武帝按等級給予封賞。
高阿那肱率領的一萬士兵駐守高壁,其余部眾防守洛女砦。武帝率軍進攻高壁,高阿那肱望風而逃;齊王宇文憲攻打洛女砦,將其攻克。有士兵報告“高阿那肱派使者招引周軍”,后主命侍中斛律孝卿核查,斛律孝卿認為是謠。等回到晉陽,高阿那肱的親信又告發“高阿那肱謀反”,后主還是認為是謠,把告發的人殺了。
乙卯日,后主下詔讓高延宗、高孝珩招募士兵。高延宗入宮拜見,后主告訴他要逃向北朔州,高延宗哭著勸諫,后主不聽,偷偷派親信先送皇太后、太子去北朔州。
丙辰日,武帝和齊王宇文憲在介休會合。北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獻城投降,武帝任命他為上柱國,封郇公。
當天夜里,后主想逃走,眾將不答應。丁巳日,周軍抵達晉陽。后主再次大赦,改年號為隆化;任命高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統領山西兵馬,對他說:“并州就交給哥哥你了,我現在走了!”高延宗說:“陛下為社稷留下,臣愿為陛下拼死作戰,一定能打敗周軍!”穆提婆卻說:“皇上的計劃已定,王爺別阻攔!”后主當夜砍開五龍門逃走,想投奔突厥,隨從大多離散。領軍梅勝郎拉住馬勸諫,后主才改道逃往鄴城。當時只有高阿那肱等十幾人騎馬跟隨,后來高孝珩、襄城王高彥道趕來,湊了幾十人一同前行。
穆提婆向西逃奔周軍,陸令萱zisha,家屬全被抄沒。武帝任命穆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還下詔告諭北齊群臣:“要是能盡心謀劃、認清天命歸周,官職爵位都會升賞;要是我方將士逃到北齊,無論貴賤,都免罪既往不咎。”從此北齊大臣紛紛投降。
當初,齊高祖高歡任北魏丞相時,派唐邕掌管外兵曹,太原人白建掌管騎兵曹——兩人都因擅長文書、精通簿冊被重用。北齊建國后,各部門都歸尚書省管轄,只有這兩個曹保留,改稱“二省”。唐邕官至錄尚書事,白建官至中書令,常年掌管二省,當時人稱“唐、白”。唐邕還兼管財政,和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誣陷他,后主就命侍中斛律孝卿總管騎兵曹、度支。斛律孝卿遇事專斷,不再征詢唐邕意見。唐邕自認為是老臣、熟悉事務,卻被斛律孝卿輕視,心中郁悶。等后主逃往鄴城,唐邕就留在了晉陽。
并州將帥向高延宗請求:“王爺不當天子,我們實在不愿拼死作戰。”高延宗不得已,戊午日,在晉陽稱帝,下詔說:“武平帝懦弱,朝政被宦官把持,棄城夜逃,不知去向。王公大臣們推舉逼迫,我現在暫登皇位。”隨后大赦,改年號為德昌;任命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和阿干子、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為將帥。(注:莫多婁敬顯是莫多婁貸文的兒子。)百姓聽說后,不用召集就紛紛前來投奔;高延宗打開府庫,把財物和后宮美女賞賜給將士,抄沒了十幾家宦官的家產。
后主聽說高延宗稱帝,對近臣說:“我寧可讓北周得到并州,也不愿安德王得到它!”身邊人說:“理當如此。”高延宗接見士兵時,都親手握著手喊名字,流淚嗚咽,士兵們都愿為他死;就連小孩、婦女也爬上屋頂,挽起袖子扔石頭抵抗周軍。
己未日,武帝抵達晉陽;庚申日,后主逃進鄴城。周軍包圍晉陽,像黑云一樣從四面合攏。高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防守城南,和阿干子、段暢防守城東,自己率領部眾在城北抵御齊王宇文憲。
高延宗向來肥胖,站著時前凸后翹,平時總被人嘲笑。此戰中,他卻揮舞長矛來回督戰,動作迅猛如飛,所向無敵。和阿干子、段暢帶著一千騎兵投降周軍。武帝攻打東門,黃昏時攻入,進城后焚燒佛寺。高延宗、莫多婁敬顯從城門殺回,夾擊周軍。周軍大亂,爭搶城門逃跑,互相踩踏堵塞道路,無法前進;齊軍從后面砍殺,周軍戰死兩千多人。武帝身邊的侍衛幾乎全被殺光,自己也無路可逃。承御上士張壽拉住馬頭,賀拔伏恩用馬鞭抽打馬屁股,從崎嶇小路逃出;齊軍奮力追擊,武帝差點被擊中。城東道路狹窄彎曲,靠賀拔伏恩和投降的皮子信帶路,武帝才僥幸逃脫,當時已到四更天。
高延宗以為武帝被亂兵殺死,派人在尸體堆里找高大的人,沒找到。當時齊軍打了勝仗,進城后到民宅喝酒,全醉倒在地,高延宗再也無法整頓軍隊。
武帝逃出城后,又餓又累,想撤軍,眾將也大多勸他回去。宇文忻怒氣沖沖地進:“陛下從攻克晉州以來,乘勝打到這里。現在齊君奔逃,關東震動,自古以來打仗,從沒有這樣的聲勢。昨天攻城,只是將士輕敵才稍受挫折,有什么值得顧慮!大丈夫要在死中求生、敗中取勝。現在破竹之勢已成,怎能棄城撤走!”齊王宇文憲、柱國王誼也認為“撤走必定難逃禍患”,段暢等人又極力說“晉陽城內空虛”。武帝才勒住馬,吹響號角收兵,沒多久軍隊就重新振作。
辛酉日清晨,周軍再次攻打東門,攻克城池。高延宗奮力作戰,力竭后逃到城北,被周軍擒獲。武帝下馬握住他的手,高延宗推辭說:“臣是死人的手,怎敢靠近陛下!”武帝說:“兩國天子,本無仇怨,我只是為百姓而來,絕不會害你,別害怕。”讓人給高延宗換上衣帽,以禮相待。唐邕等人都向周軍投降,只有莫多婁敬顯逃往鄴城,后主任命他為司徒。
高延宗剛稱帝時,派使者給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送信,說:“皇上逃奔,宗廟事關重大,大臣們推舉逼迫,我暫代皇位,等事態平定,一定把皇位還給叔父。”高湝說:“我是臣子,怎能接受這樣的信!”把使者抓起來送往鄴城。
壬戌日,武帝宣布大赦,廢除北齊的制度,接納任用北齊的文武官員。
當初,鄴城人伊婁謙出使北齊時,他的參軍高遵把北周的機密泄露給北齊,齊人把伊婁謙扣押在晉陽。武帝攻克晉陽后,召見伊婁謙,慰問他;把高遵交給伊婁謙,讓他報仇。伊婁謙磕頭請求赦免高遵,武帝說:“你可以召集眾人朝他臉上吐唾沫,讓他羞愧。”伊婁謙說:“高遵的罪過,不是吐唾沫能懲罰的。”武帝認可他的話,不再追究。伊婁謙對待高遵還像以前一樣。
臣司馬光說:獎賞有功者、誅殺有罪者,是君主的職責。高遵奉命出使異國,泄露重大機密,是叛臣。周高祖(武帝)不親自處死他,卻交給伊婁謙讓他報私怨,這是失卻了政令刑罰的公正!孔子說“用恩德回報怨恨,那用什么回報恩德”?作為伊婁謙,應當推辭不接受,把高遵交給有關部門按法典處置;他卻請求赦免高遵來成就自己的“私名”——品德雖好,卻不符合公義。
北齊后主下令設重賞招募士兵,卻始終不拿出實際財物。廣寧王高孝珩請求:“派任城王高湝率領幽州道軍隊從土門出兵,揚直奔并州;讓獨孤永業率領洛州道軍隊從潼關出兵,揚直取長安;臣請求率領京畿軍隊從滏口出兵,大張旗鼓迎戰周軍。敵人聽說南北都有我軍,自然會潰散逃跑。”他還請求拿出后宮宮女和珍寶賞賜將士,后主很不高興。
斛律孝卿請后主親自慰勞將士,還為他寫好了慰勞的話,叮囑說:“陛下應當慷慨流淚,以此打動軍心。”后主出宮后,面對將士,正要開口,卻完全記不起斛律孝卿教的話,竟大笑起來;身邊的人也跟著笑。將士們憤怒地說:“皇上尚且這樣漫不經心,我們急著賣命干什么!”全都沒了斗志。
此后,從大丞相以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職,后主都增加名額隨意授予,有的官職甚至同時任命三四個人,數都數不清。
朔州行臺仆射高勱率軍護送太后、太子,從土門返回鄴城。當時宦官儀同三司茍子溢還仗著寵信橫行霸道——百姓的雞、豬,他動不動就放鷹犬撲殺搶奪。高勱把他抓來示眾,要斬首處死;太后出面求情,茍子溢才免于一死。有人勸高勱:“茍子溢這類人,一句話就能決定人的禍福,你就不怕后患嗎?”高勱挽起袖子怒斥:“現在西邊的敵人已經占領并州,高官們大多叛逃,正是因為這類人把朝廷搞亂!就算今天殺了他,明天我被處死,也毫無遺憾!”(注:高勱是高岳的兒子。)甲子日,北齊太后抵達鄴城。
丙寅日,北周武帝拿出北齊宮中的珍寶、服飾、玩物,以及兩千名宮女,分賞給將士;對立功者按等級晉升官爵。武帝向高延宗詢問攻取鄴城的計策,高延宗推辭說:“這不是亡國之臣能敢議論的。”武帝堅持追問,他才說:“如果是任城王高湝據守鄴城,臣沒法預測結果;如果是現在的齊君(后主)自己守城,陛下不用流血就能拿下。”癸酉日,周軍向鄴城進發,武帝命齊王宇文憲為先鋒,任命上柱國陳王宇文純為并州總管。
后主召集眾權貴大臣進入朱雀門,賜給他們酒食,詢問抵御周軍的計策——大臣們意見不一,后主不知該聽誰的。當時人心惶惶,沒人有斗志,朝廷官員投降周軍的,白天黑夜接連不斷。高勱說:“現在叛逃的,大多是權貴大臣,至于士兵,還沒離心。請陛下追回五品以上官員的家屬,把他們安置在三臺(鄴城宮殿),用家屬脅迫官員出戰;如果戰敗,就焚燒三臺。這些人顧惜妻子兒女,必定會拼死作戰。況且我軍多次戰敗,敵人已經輕視我們,現在背城決一死戰,按理說一定能打敗周軍。”后主沒有采納他的建議。
觀測天象的人說“朝廷將有變革”,后主就召來尚書令高元海等人商議,打算依照天統年間的舊例,把皇位禪讓給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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