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日,隋煬帝下詔:“近年爵位隨意封賞,名不副實,從今往后只有立有功勞的人才能獲封爵位,且允許子孫繼承。”于是過去被賜予五等爵、沒有功勞的人,爵位全被廢除。
庚申日,隋煬帝把征召來的北周、北齊、梁、陳的雜耍藝人,全配屬給太常寺,還設置博士弟子傳授技藝,樂工多達三萬多人。
三月癸亥日,隋煬帝前往江都宮。
當初,隋煬帝想大規模營建汾陽宮,讓御史大夫張衡繪制圖紙上奏。張衡趁機勸諫:“近年勞役繁多,百姓疲憊,希望陛下留意,稍微減少一些勞役。”隋煬帝很不高興,后來對侍從說:“張衡自認為是他出的主意,才讓我得到天下。”隨后,隋煬帝抓住齊王楊暕帶皇甫詡隨駕,以及之前前往涿郡祭祀恒山時,拜見的父老多衣冠不整這兩件事,指責張衡身為監察官員沒能糾正,把他外調為榆林太守。
過了很久,張衡監督修筑樓煩城,趁隋煬帝巡游時得以拜見。隋煬帝嫌張衡沒消瘦,認為他沒反省過錯,對張衡說:“你氣色很好,還是回榆林吧。”又把他派回榆林。不久,隋煬帝命令張衡監督營建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派使者到江都,張衡對使者說:“薛道衡真是冤枉死的。”楊玄感把這話上奏;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說張衡常減少隋煬帝停留時的物資供應。隋煬帝大怒,把張衡鎖押到江都鬧市,準備斬首,過了很久才赦免,將他除名為民,放歸鄉里。任命王世充兼任江都宮監。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姓支,父親支收年幼時隨母親改嫁王家,就改姓王。王世充生性狡詐,能善辯,讀過不少書,喜好兵法,熟悉律令。隋煬帝多次前往江都,王世充能揣摩隋煬帝的心意阿諛奉承,裝飾池臺,進獻珍奇物品,因此受寵。
夏天六月甲寅日,隋煬帝下令江都太守的官階與京兆尹(西京最高行政長官)相同。
冬天十二月己未日,文安憲侯牛弘去世。牛弘為人寬厚謙恭節儉,學識淵博,是隋朝舊臣中唯一始終受信任、沒犯過過錯的人。他的弟弟牛弼嗜酒如命,曾醉酒射死牛弘駕車的牛。牛弘回家后,妻子迎上來說:“你弟弟射死了牛。”牛弘沒覺得奇怪,只回答:“做成肉干吧。”坐下后,妻子又說:“你弟弟突然射死牛,真是怪事!”牛弘說:“我已經知道了。”神色自若,繼續讀書。
隋煬帝下令開鑿江南河,從京口到余杭,長八百多里,寬十多丈,能通行龍舟,還設置驛站、臨時停頓的草屋,打算向東巡游會稽。
隋煬帝認為百官隨駕時都穿褶(一種便服),在軍隊中不方便,這一年,首次下詔:“隨駕遠行的人,文武官員都穿軍服;五品以上官員穿紫袍,六品以下官員穿緋色或綠色袍,胥吏穿青色袍,百姓穿白色袍,屠夫商人穿黑色袍,士兵穿黃色袍。”
隋煬帝此前親臨啟民可汗帳篷時,高麗使者也在啟民可汗那里。啟民可汗不敢隱瞞,帶高麗使者拜見隋煬帝。黃門侍郎裴矩勸隋煬帝:“高麗本是箕子封地,漢、晉時都是郡縣,現在卻不臣服,成為異域。先帝早就想征討,只因楊諒無能,出兵無功。陛下在位時,怎能不收復,讓禮儀之邦變成蠻夷之地呢!現在高麗使者親眼看到啟民可汗舉國歸附,可趁他恐懼,脅迫高麗入朝。”隋煬帝聽從,命令牛弘宣讀圣旨:“我因啟民可汗誠心歸附,才親臨他的帳篷。明年我會前往涿郡,你回去后告訴高麗王:應早日來朝,不要猜疑恐懼,我會像對待啟民可汗一樣善待他。若不來朝,我就率領啟民可汗的部眾巡視高麗國土。”高麗王元(高麗王名)恐懼,對隋朝的藩屬禮節逐漸怠慢,隋煬帝決定征討高麗;下令天下富人購買戰馬,每匹價格高達十萬錢;挑選兵器,要求務必精良嶄新,若有粗制濫造的,使者當場斬首。
大業七年(辛未年,公元611年)
春天正月壬寅日,真定襄侯郭衍去世。
二月己未日,隋煬帝登上釣臺,親臨楊子津,大宴百官。乙亥日,隋煬帝從江都前往涿郡,乘坐龍舟,渡過黃河進入永濟渠,還命令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司的官員在前面的船上選拔官員,接受選拔的有三千多人,有人徒步跟隨船走了三千多里,沒能得到任用,凍餓疲憊,因此死去的有十分之一二。
壬午日,隋煬帝下詔征討高麗。命令幽州總管元弘嗣到東萊海口建造三百艘戰船,官吏監督工程,工匠晝夜站在水中,幾乎不能休息,腰以下都生了蛆,死去的有十分之三四。夏天四月庚午日,隋煬帝抵達涿郡臨朔宮,九品以上的文武隨駕官員,都被安排住宅居住。
此前,隋煬帝下詔征集天下軍隊,無論遠近,都到涿郡集合。又征發江淮以南一萬名水手、三萬名弩手、三萬名嶺南排镩手,于是各地軍隊像流水般奔赴涿郡。五月,命令河南、淮南、江南制造五萬輛兵車送到高陽,用來裝載衣甲帳篷,讓士兵自己拉車;征發黃河以南、以北的民夫供應軍需。秋天七月,征發江淮以南的民夫和船只,運送黎陽、洛口各糧倉的糧食到涿郡,船只前后相連一千多里,裝載兵器和攻城器具,往返在路上的常有幾十萬人,道路堵塞,晝夜不停,死者互相疊壓,路上到處是尸體的臭味,天下動蕩不安。
山東、河南發生大水,淹沒三十多個郡。冬天十月乙卯日,黃河底柱山崩塌,導致黃河逆流幾十里。
當初,隋煬帝西巡時,派侍御史韋節召見西突厥處羅可汗,讓他到大斗拔谷與隋煬帝會合,處羅可汗的部眾不同意,處羅可汗就以其他理由謝絕使者。隋煬帝大怒,卻無可奈何。恰逢西突厥酋長射匱派使者來求婚,裴矩趁機上奏:“處羅可汗不來朝見,是仗著自己強大。我請求用計謀削弱他,分裂他的國家,就容易控制了。射匱是都六的兒子、達頭的孫子,世代為可汗,統治西方,現在聽說他失去職位,歸附處羅可汗,所以派使者來求援,希望陛下厚待他的使者,封他為大可汗,這樣突厥勢力就會分裂,兩部分都會歸附我們。”隋煬帝說:“你說得對。”于是派裴矩每天到射匱使者的住處,委婉勸說。
隋煬帝在仁風殿召見射匱的使者,訴說處羅可汗不順從的情況,稱贊射匱可汗向善,說自己將立射匱為大可汗,讓他發兵誅殺處羅可汗,然后再答應婚事。隋煬帝取出一支桃竹白羽箭賜給射匱,說:“這件事要盡快辦,讓它像箭一樣迅速。”使者返回時路過處羅可汗的領地,處羅可汗喜歡這支箭,想留下,使者用計謀才脫身。射匱可汗聽說后大喜,發兵襲擊處羅可汗;處羅可汗大敗,拋棄妻子兒女,率領幾千名親信騎兵向東逃跑,沿途遭到劫掠,寄居在高昌,后來又向東退守時羅漫山。高昌王麹伯雅把情況上奏給隋煬帝。隋煬帝派裴矩和向氏(處羅可汗母親)的親信,快馬趕到玉門關晉昌城,勸說處羅可汗入朝。十二月己未日,處羅可汗到臨朔宮朝見,隋煬帝非常高興,用特殊禮儀接待他。隋煬帝和處羅可汗宴飲,處羅可汗磕頭,為自己來晚了道歉。隋煬帝用溫和的話安慰他,擺出天下珍饈,安排女子奏樂,綾羅綢緞、絲竹樂器琳瑯滿目,但處羅可汗始終面帶不滿。
隋煬帝從去年就謀劃征討高麗,下詔在山東設置軍府,讓百姓養馬供應軍需。又征發民夫運糧,囤積在瀘河、懷遠二鎮,運糧的車和牛都沒返回,士兵死亡過半,農時被耽誤,田地大多荒蕪。加上饑荒,糧價飛漲,東北邊境尤其嚴重,一斗米要幾百錢。運去的米若有粗劣的,就命令百姓買下賠償。又征發六十多萬鹿車夫,兩人推三石米,道路艱險遙遠,米還不夠車夫路上吃,到了鎮上,沒米可交,車夫都因害怕獲罪而逃亡。再加上官吏貪婪殘暴,趁機掠奪,百姓窮困,財力耗盡,安分守己就會凍餓而死,搶劫卻能活命,于是百姓開始聚集成為盜賊。
鄒平人王薄聚集部眾占據長白山,在齊、濟一帶劫掠,自稱“知世郎”,意思是世事能預知;還創作《無向遼東浪死歌》,勸說百姓不要去遼東白白送死,逃避征役的人大多歸附他。
平原郡東邊有個豆子(沼澤名),靠海臨河,地形險要隱蔽。從北齊以來,盜賊常躲藏在這里。有個叫劉霸道的人,家在豆子旁邊,世代做官,家產豐厚。劉霸道喜歡結交俠客,食客常有幾百人。等到盜賊興起,遠近的人都來歸附他,部眾達十多萬人,號稱“阿舅賊”。
漳南人竇建德,年輕時崇尚俠義,膽量過人,被鄉親們歸附。恰逢朝廷招募人征討高麗,竇建德因勇敢被選為二百人長。同縣人孫安祖也因驍勇被選為士兵,孫安祖以家被大水淹沒、妻子餓死為由推辭,縣令發怒鞭打他。孫安祖殺死縣令,逃到竇建德那里,竇建德把他藏起來。官吏追捕孫安祖,蹤跡追到竇建德家,竇建德對孫安祖說:“隋文帝時天下富足,征發百萬人征討高麗,還被打敗。現在大水成災,百姓窮困,加上去年西巡,士兵大多沒回來,創傷還沒恢復;陛下卻不體恤,還要發兵親自攻打高麗,天下一定會大亂。大丈夫不死,就要立大功,怎能只做逃亡的罪犯呢!”于是聚集幾百名無業青年,讓孫安祖率領,進入高雞泊成為盜賊,孫安祖自稱將軍。
當時鄃縣人張金稱在河曲聚集部眾,蓚縣人高士達在清河境內聚集部眾做盜賊。郡縣官員懷疑竇建德和盜賊勾結,把他的家屬全部逮捕殺死。竇建德率領二百名部下逃歸高士達,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任命竇建德為司兵。不久,孫安祖被張金稱殺死,他的部眾全歸附竇建德,竇建德的兵力達到一萬多人。竇建德能盡心待人,和士兵同甘共苦,因此人們爭相歸附他,愿意為他效死。
從此,各地盜賊蜂擁而起,數不勝數,部眾多的達一萬多人,攻陷城邑。甲子日,隋煬帝下令都尉、鷹揚郎將和郡縣官員共同追捕盜賊,抓到后立即斬首,但還是無法禁止。
春天正月,隋煬帝將西突厥處羅可汗的部眾分為三部分:派處羅的弟弟闕度設率領一萬多老弱部眾,居住在會寧;派特勒大奈率領其余部眾,居住在樓煩;命令處羅可汗親自率領五百名騎兵,常年跟隨自己巡游,賜號“曷婆那可汗”,賞賜極為豐厚。
此前,嵩高山道士潘誕自稱三百歲,為隋煬帝煉制金丹。隋煬帝為他修建嵩陽觀,觀內有幾百間華麗房屋,配給一百二十名童男、一百二十名童女供他差遣,潘誕的地位相當于三品官員;常年役使幾千人,耗費的錢財數以萬計。潘誕聲稱煉制金丹需要石膽、石髓,于是征發石匠在嵩高山開鑿幾十處百尺深的大石坑。耗時六年,金丹仍未煉成。隋煬帝責問他,潘誕回答:“沒有石膽、石髓,若能得到童男童女的膽髓各三斛六斗,也可以代替。”隋煬帝大怒,將潘誕鎖押到涿郡斬首。潘誕臨死前對人說:“這是天子沒福氣,恰逢我‘兵解’(道家稱道士羽化登仙)之時,我該升往梵摩天了。”
全國各地的軍隊都聚集到涿郡,隋煬帝征召合水令庾質,問他:“高麗的兵力連我國一個郡都抵不上,現在我率領這么多軍隊討伐它,你認為能攻克嗎?”庾質回答:“討伐能攻克,但我有個愚見,不希望陛下親自出征。”隋煬帝臉色一變,說:“我現在領兵到這里,豈能還沒見到敵人就先撤退?”庾質說:“如果交戰不能取勝,恐怕會損害陛下的威嚴。若陛下留在此地,派猛將精兵,授予作戰方略,讓他們日夜兼程、出其不意,一定能攻克。戰機在于神速,拖延就會無功而返。”隋煬帝不悅,說:“你既然害怕出征,就留在這兒吧。”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直勸諫,隋煬帝大怒,命令手下將他斬首,何稠苦苦求情,耿詢才得以幸免。
壬午日,隋煬帝下詔:左十二軍從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馀、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出兵,右十二軍從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帶方、襄平等道出兵,軍隊陸續出發,最終在平壤集結。總計出兵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負責運送糧草的民夫數量是士兵的兩倍。
隋煬帝先在南桑干水邊祭祀土地神,在臨朔宮南邊祭祀天帝,在薊城北邊祭祀馬神。他親自部署軍隊:每軍設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每隊一百人,十隊為一團;步兵八十隊,分為四團,每團設偏將一人;每團的鎧甲、纓飾、旗幟顏色各不相同;設受降使者一人,負責奉旨安撫投降者,不受大將管轄;輜重、散兵也分為四團,由步兵護送前進;軍隊的進退、扎營都有固定的禮儀和章法。
癸未日,第一軍出發,之后每天派一軍出發,各軍相距四十里,連營漸進;四十天后,所有軍隊才全部出發,首尾相連,鼓角聲相互聽聞,旌旗綿延九百六十里。御營包含十一衛、三臺、五省、九寺,分屬內、外、前、后、左、右六軍,在所有軍隊之后出發,又綿延八十里。近古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盛大的出兵場面。
甲辰日,內史令元壽去世。二月壬戌日,觀德王楊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擔任兵部尚書,上奏認為隋煬帝“對突厥過于優厚,讓他們居住在塞內,供給兵器和糧食。戎狄本性無親情且貪婪,將來必定成為國家禍患。應及時下令讓他們遷出塞外,然后明確設置烽火臺,加強邊境防守,務必保持戒備,這才是長治久安之策”。
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孫子,因有才干被隋煬帝寵信,專門掌管軍事事務。段文振知道斛斯政陰險淺薄,不能委以重任,多次向隋煬帝進,隋煬帝不聽。后來征討高麗,任命段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從南蘇道出兵。段文振在途中病重,上奏說:“遼東小丑不服從朝廷,陛下不遠千里出兵,親自勞頓。但夷狄多詐,必須嚴加防備,他們口頭請求投降,不宜立即接受。現在正逢雨季,不能拖延。希望陛下嚴令各軍,星夜兼程,水陸并進,出其不意,平壤孤城必能攻克。若摧毀高麗根基,其他城池自然會投降;若不及時平定,一旦遇到秋雨,道路艱難,糧草耗盡,前有強敵,后有靺鞨偷襲,遲疑不決絕非上策。”三月辛卯日,段文振去世,隋煬帝十分惋惜。
癸巳日,隋煬帝親自率軍抵達遼水。各軍會合后,在遼水岸邊擺下大陣,高麗軍隊憑借遼水抵抗,隋軍無法渡河。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對人說:“大丈夫的性命自有歸宿,豈能靠艾灸鼻梁、用瓜蒂催吐治黃疸,最后死在妻兒身邊?”于是主動請求擔任前鋒,對三個兒子說:“我蒙受國恩,今天就是赴死之日!我死得其所,你們日后定會富貴。”
隋煬帝命令工部尚書宇文愷在遼水西岸建造三座浮橋,橋建成后推向東岸,卻因橋短,離東岸還有一丈多。高麗軍隊大批趕到,隋軍勇士爭相下水交戰,高麗軍憑借高處反擊,隋軍無法登岸,死傷慘重。麥鐵杖躍上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人都戰死。隋軍只好收兵,將浮橋撤回西岸。隋煬帝追贈麥鐵杖為宿公,讓他的兒子麥孟才繼承爵位,次子麥仲才、三子麥季才都被任命為正議大夫。
隨后,隋煬帝命令少府監何稠接長浮橋,兩天就完成了。各軍依次渡河,在東岸與高麗軍大戰,高麗軍大敗,死者數以萬計。各軍乘勝包圍遼東城(即漢朝的襄平城)。隋煬帝渡過遼水,帶曷薩那可汗和高昌王麹伯雅到觀戰處,讓他們見識隋軍威勢,隨后下詔大赦天下。又命令刑部尚書衛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安撫遼東百姓,免除他們十年賦稅,設置郡縣進行管轄。
夏五月壬午日,納楊達去世。
各將領東下時,隋煬帝親自告誡:“這次出征是撫慰百姓、討伐有罪,不是為了功名。你們若不理解我的心意,想率輕兵偷襲、孤軍作戰,靠個人名聲邀功請賞,不符合大軍作戰的規矩。進軍時要兵分三路,進攻前必須三路互通消息,不得輕軍獨進,以免傷亡。另外,所有軍事行動都要上奏等待批復,不得擅自決定。”
高麗軍多次出戰失利,就據城固守。隋煬帝命令各軍攻城,又叮囑將領:“高麗若投降,就要安撫接納,不得縱兵殺戮。”遼東城即將攻陷時,城中人就聲稱要投降;將領們因遵旨不敢趁機攻城,先派人快馬奏報,等批復到達時,城中已做好防守準備,再次出兵抵抗。如此反復多次,隋煬帝始終沒有醒悟。
遼東城久攻不下,六月己未日,隋煬帝親臨遼東城南,觀察城池形勢,召來將領們責問:“你們自恃官高、家世顯赫,就想把我當昏庸懦弱的君主嗎?在京城時,你們都不愿我來,怕我看到你們戰敗!我今天來這里,就是要看看你們的所作所為,好斬了你們!你們現在怕死,不肯盡力,以為我不敢殺你們嗎?”將領們都嚇得臉色發白。隋煬帝于是留在城西幾里外,住在六合城。高麗各城都堅守不下。
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領江淮水軍,戰船綿延幾百里,從海路先行,經浿水抵達離平壤六十里的地方,與高麗軍相遇,大敗高麗軍。來護兒想乘勝攻打平壤城,副總管周法尚勸阻,請求等其他軍隊趕到后一起進軍。來護兒不聽,挑選四萬精銳,直抵平壤城下。高麗軍在城外空寺中設伏,出兵與來護兒交戰,假裝戰敗,來護兒追擊入城,縱容士兵搶掠,軍隊大亂。高麗伏兵出動,來護兒大敗,僅自身幸免,士兵逃回的不過幾千人。高麗軍追到江邊,周法尚列陣迎擊,高麗軍才撤退。來護兒領兵退回海邊駐扎,不敢再接應其他軍隊。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從扶馀道出兵,右翊衛大將軍于仲文從樂浪道出兵,另有荊元恒、薛世雄等將領分別從遼東道、沃沮道等出兵,最終在鴨綠江西岸會合。宇文述等人的軍隊從瀘河、懷遠二鎮出發時,每人都配給一百天的糧食,加上排甲、槍槊、衣物、武器、帳篷,每人負重超過三石,士兵難以承受。隋煬帝下令:“遺棄米粟者斬!”士兵們只好在帳篷下挖坑,把糧食埋起來,剛走到半路,糧食就快耗盡了。
高麗派大臣乙支文德到隋軍大營詐降,實則偵察虛實。于仲文此前接到密旨:“若遇到高元或乙支文德,務必擒獲。”于仲文準備抓捕乙支文德,尚書右丞劉士龍(負責安撫高麗)堅決阻止,于仲文只好放乙支文德回去。不久于仲文后悔,派人騙乙支文德:“還有話要說,請你再回來。”乙支文德不理,渡過鴨綠江離去。
于仲文和宇文述因放走乙支文德而心神不寧,宇文述因糧盡想撤軍,于仲文建議率精銳追擊乙支文德,或許能立功。宇文述堅決反對,于仲文發怒說:“將軍率領十萬大軍,連小賊都打不過,有何顏面見陛下!我這次出征,本就知道會無功而返——古代良將能成功,是因為軍中事務由一人決斷;現在眾人各有心思,怎么能戰勝敵人!”當時隋煬帝認為于仲文有謀略,讓各軍聽從他的調度,宇文述等人不得已,只好跟隨于仲文渡過鴨綠江追擊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見隋軍士兵面帶饑色,就想拖垮他們,每次交戰都假裝敗退。宇文述一天之內七戰七捷,既仗著連勝的勢頭,又迫于眾人議論,繼續東進,渡過薩水,在離平壤三十里的地方依山扎營。乙支文德再次派人詐降,對宇文述說:“若隋軍撤兵,我會帶高元到陛下住處請罪。”宇文述見士兵疲憊,無法再戰,又考慮到平壤城堅固難攻,就借著詐降的機會撤軍。
隋軍擺成方陣撤退,高麗軍從四面襲擊,隋軍邊戰邊走。秋七月壬寅日,隋軍抵達薩水,軍隊剛渡到一半,高麗軍從后面突襲后軍,左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隋軍瞬間崩潰,無法控制,將士們逃回鴨綠江,一天一夜跑了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人王仁恭擔任后衛,擊退高麗軍,才穩住陣腳。來護兒聽說宇文述等人戰敗,也領兵撤退,只有衛文昇一軍完整無損。
當初,九軍渡過遼水時共三十萬五千人,等退回遼東城時,只剩二千七百人,物資器械損失殆盡。隋煬帝大怒,將宇文述等人鎖押起來。癸卯日,隋煬帝下令撤軍。
此前,百濟王璋派使者請求協助討伐高麗,隋煬帝讓他偵察高麗動靜,不料百濟王璋暗中與高麗勾結。隋軍即將出發時,百濟王璋派大臣國智牟來詢問出兵日期,隋煬帝大喜,厚賞國智牟,派尚書起部郎席律到百濟告知出兵時間。等隋軍渡過遼水,百濟也在邊境集結軍隊,聲稱協助隋軍,實則持觀望態度。
這次征討高麗,隋軍只在遼水西岸攻克高麗的武歷邏,設置遼東郡和通定鎮,別無其他戰果。八月,隋煬帝下令從黎陽、洛陽、太原等糧倉調糧到望海頓,命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日,隋煬帝返回東都。
冬十月甲寅日,工部尚書宇文愷去世。十一月己卯日,隋煬帝將宗室女子封為華容公主,嫁給高昌王麹伯雅。
宇文述一向受隋煬帝寵信,且他的兒子宇文化及娶了隋煬帝的女兒南陽公主,所以隋煬帝不忍心殺他。甲申日,宇文述和于仲文等人都被除名為民,隋煬帝斬劉士龍向天下謝罪。薩水戰敗時,高麗軍曾在白石山追擊圍困薛世雄,薛世雄奮力反擊,打敗高麗軍,因此只被免官;衛文昇被晉升為金紫光祿大夫。
將領們都把戰敗歸咎于于仲文,隋煬帝釋放其他將領,只關押于仲文。于仲文憂憤交加,病重臥床,隋煬帝才放他回家,不久于仲文就去世了。
這一年,隋朝發生大旱和瘟疫,山東地區最為嚴重。
張衡被除名為民后,隋煬帝常派親信監視他的行為。隋煬帝從遼東返回后,張衡的妾舉報張衡心懷不滿、誹謗朝政,隋煬帝下詔賜張衡在家自盡。張衡臨死前大喊:“我為別人做了那樣的事,還想活長久嗎!”監刑者堵住耳朵,催促手下殺死張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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