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一個來自江門的陌生號碼。她剛給老周喂完糊狀的午飯,手上還沾著點米糊。擦了擦手,走到走廊僻靜處接起。
“喂,王香花嗎?”對方的聲音冷硬,公事公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我這邊是江門xx區法院破產庭。關于香華科技破產清算一案,通知你,下周三上午九點,第一次債權人會議,地址稍后短信發給你。你作為債務人,必須本人到場。”
王香花握著手機,指尖瞬間冰涼。窗外明明是初夏,她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破產清算”這四個冰冷的字眼被如此正式地宣告時,那感覺依然像一把鈍刀,在心口狠狠剜了一下。公司,那個曾經承載了她全部心血、汗水、驕傲和屈辱的實體,終于要被法律宣判死亡了。
“我…我現在在長沙,做護工,走不開……”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
“這是法定程序,王香花女士。”對方的語氣毫無轉圜余地,“缺席可能會對你不利。自己想辦法解決。”電話干脆地掛斷了。
王香花靠在冰涼的白瓷磚墻壁上,墻壁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護工制服滲入脊背。她需要回江門。請假?養老院人手本來就緊,她這種全天候護工,請幾天假意味著要扣掉幾天的工錢。路費?又是一筆開支。還有,回去面對什么?面對那些曾經笑臉相迎、如今恨不得撕了她的供應商?面對法院冰冷的質詢?面對那個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滿地狼藉的“香華科技”?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出香華科技最后關門的場景。不是電腦城那三個光鮮的店鋪,而是后來為了縮減成本搬去的那個偏僻工業區倉庫。巨大的卷閘門銹跡斑斑,門前的空地坑洼不平,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倉庫里空曠得嚇人,高高的頂棚垂下幾縷蛛網,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角落里堆著最后一些賣不出去、也抵不了幾個錢的殘次品和過時型號的耗材——幾個破損的鍵盤盒子,幾箱早已淘汰的針式打印機色帶架,還有幾個落滿灰塵、型號老舊的攝像頭。像一堆被時代拋棄的垃圾。
那天,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倉庫中央,聽著自己腳步的回聲。銀行的人帶著評估師來過,皺著眉頭在本子上記著什么。幾個聞訊趕來的小供應商堵在門口,吵吵嚷嚷,罵罵咧咧。
“王香花!我們的貨款什么時候結?你當初拍胸脯保證的!”
“就是!我那小廠子就等著你這點錢發工資呢!你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
“看著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騙子!黑心爛肺!”
那些曾經在她生意興隆時堆滿笑容的臉,此刻扭曲著,寫滿了憤怒和絕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浸透了苦水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辯解?承諾?在絕對的破產事實面前,蒼白得可笑。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任由那些惡毒的咒罵和絕望的控訴,如同冰冷的暴雨,將她從頭到腳澆得透心涼。最后,是法院的人來了,才驅散了人群。她看著那扇沉重的卷閘門被法院貼上白色的封條,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永遠地封存在了那個彌漫著灰塵和絕望氣息的倉庫里。
走廊里的冷氣似乎開得太足了。王香花打了個寒顫,從冰冷的回憶里掙脫出來。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她抬起頭,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周三,她必須回去。回到那個埋葬了她前半生所有奮斗與幻滅的地方,去為“香華科技”這個名字,簽下最后的死亡證明。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圍裙口袋,里面只剩下幾張單薄的零鈔。請假、路費、住宿……她需要錢,需要很多錢。而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306病房里那個需要她端屎端尿的老周,和口袋里那張輕飄飄的、剛被抽走了半數的銀行卡。生活的重錘,一下,又一下,精準地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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