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蘭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眼角滲出混濁的淚:“……別管我了……錢……留著……想法子……找瑤瑤……找孩子……”
“胡說!”王建國低吼出聲,眼睛赤紅,“治不好病,什么都別想!”
李桂蘭不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眼,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浸濕了枕套。
下午,王建國趁著李桂蘭睡著,偷偷去找了主治醫生。他佝僂著腰,近乎卑微地詢問最省錢的治療方案,詢問能不能先用藥,錢他慢慢去湊。
醫生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無法伸直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說:“我們先盡力控制感染,減輕心臟負荷。費用……我再跟科室申請一下,看看能不能減免部分。但藥……很多都是必需的。”
王建國千恩萬謝地退出來,背影蹣跚。
回到病房,同房的病人和家屬投來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他坐到床邊的矮凳上,看著妻子沉睡的臉,又低頭看著自己磨破了邊、沾著鞋油污漬的舊布鞋。
他從口袋里,慢慢掏出那本抄著地址的舊筆記本,和那張被摩挲得邊緣發毛的鉛筆信。
“爺爺,奶奶:信收到了。我藏在數學書里……”
“媽媽不好。爸爸經常發脾氣,摔東西。媽媽胳膊上有傷,青的……”
“爺爺,奶奶,你們能來看我們嗎?爸爸出差的時候,就可以。求求你們。”
稚嫩的筆畫,一筆一劃,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他又想起那封冰冷的打印信。“連本帶利”。“請勿打擾”。
巨大的無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前路四面是高墻,身后是正在坍塌的依靠。他被夾在中間,進退無路,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絕望。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地撫過信紙上“艾瑞克”那三個字。
然后,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天空是那種病態的灰白色,看不到一絲蔚藍。
他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徹底被風霜蝕刻殆盡的石雕。只有偶爾劃過臉頰的、滾燙的淚水,證明著那具枯槁的身軀里,還有一點活物的悲慟在掙扎。
病房里,只有氧氣瓶單調的咕嚕聲,和李桂蘭艱難而微弱的呼吸聲。
那疊單薄的、抵押房子換來的鈔票,還揣在他懷里,此刻卻重得像是壓垮了他全部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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