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巖冷卻形成的黑色巖殼如同大地的傷疤，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而在這片死寂的焦土之上，新的浪潮正在涌動，那是無數小型蟲族組成的黑色洪流，它們摩擦著甲殼，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匯成一片死亡的浪潮，向著大陸橋營地洶涌而來。

    亞倫站在營地最外圍那片剛剛加固完成的鋼鐵圍墻之上，凜冽的風裹挾著硝煙與硫磺的氣息吹拂著他布滿灰塵與疲憊的臉龐。

    他右手的戰術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遠方的景象。

    再次聚集起來的蟲潮，數量依舊驚人，它們速度更快，動作也似乎更加協調，這必將是一場慘烈至極的防御戰。

    亞倫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圍墻之內，準備做最后的戰前動員，將特雷斯那“活下去”的信念傳遞下去。

    然而，當他看清陣地上的景象時，已到嘴邊的話語卻哽住了。

    陣地上很忙碌，但并非慌亂。

    士兵們在檢查武器、加固工事、搬運danyao，動作利落而專注。

    最令他驚訝的并非是這些士兵，他們本就是精銳，而是那些并非職業軍人的幸存者們。

    曾經的公司職員、教師、工人、農民......此刻他們穿著東拼西湊的作戰服，或者干脆就是自己的便裝，手中握著分發下來的武器。

    他們的臉上明顯能夠看到恐懼，眼神深處藏著失去一切的悲痛，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東西，一種亞倫從未在以往的一號大陸民眾身上如此普遍地看到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堅毅，一種認清了現實并決心直面它的沉默，一種將個人命運與身旁之人、與腳下這片最后陣地緊密相連的覺悟。

    他們沒有喧嘩，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做著分配給自己的事情，或是幫助身旁的戰友整理裝備，或是將一枚枚子彈壓入彈匣，傳遞給前方的士兵。

    一個年輕的女孩，臉上還帶著稚氣，正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著懷里的buqiang，眼神專注得仿佛在對待一件圣物。

    她身旁一位失去了一條胳膊的老兵，正用僅存的手比劃著，低聲向她講解著射擊的要點。

    更遠處，一些平民自發組成了運輸隊，將沉重的danyao箱和醫療物資肩扛手抬，源源不斷地送上前線。

    他們步履沉重，汗水浸透了衣背，但沒有人停下，眼神交匯時，彼此只是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中。

    亞倫的目光掃過整個防線，他看到了曾經為了爭搶物資而大打出手的商人，此刻正默默將水分給身旁嘴唇干裂的士兵；他看到了昔日高談闊論的政客，如今正埋頭壘著沙袋，手掌磨出了血泡也渾然不覺。

    一種難以喻的感覺涌上亞倫心頭，是熟悉，也是陌生。

    熟悉，那是因為他以前感受過這種東西，他在東國那些紀律嚴明、信念堅定的軍人身上感受到過。

    他在東國那些莊嚴肅穆、凝聚著不屈精神的紀念儀式上窺見過。

    那是將集體存亡置于個人得失之上的擔當，是明知必死而依然向前的勇氣，是歷經絕望而后生的團結。

    這是他，也是特雷斯，一直夢寐以求希望能在一號大陸看到的“團結”。

    它并非來自口號與宣傳，而是在血與火、背叛與犧牲的熔爐中，被迫淬煉而出。

    它摒棄了無謂的內耗與精致的利己主義，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將所有人鍛打成了一個整體。

    陌生，則是因為他從未想過，這種氣質會如此深刻地出現在他同胞們的身上。

    他們的人數比起鼎盛時期的鷹家，十不存一；

    他們的裝備簡陋，依賴援助；

    他們失去了家園，前途未卜。

    但此刻，站在這里準備迎戰蟲潮的每一個人，眼中都有光。

    那不再是迷茫或狂熱的光，而是一種沉靜、堅定，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光芒。

    這光芒，讓亞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他意識到，即便此刻東國的援助消失，即便他們注定要全軍覆沒，眼前這些人也會戰斗到最后一刻，絕不會潰散，絕不會投降。

    這種精神層面的蛻變，遠比任何武器都更加珍貴。

    “指揮官，”副官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各單位準備就緒，我們的士氣......很高......非常高！”

    亞倫緩緩的點了點頭，他沒有做任何動員。

    此時此刻，任何語都顯得多余。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將特雷斯留給他的那個金屬酒壺小心地放進內袋，然后拿起了自己的buqiang，走到了陣地的最前沿，站在了士兵和武裝起來平民們中間。

    他環視四周，迎上那些投來的目光，從那一道道目光中，他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決絕，也看到了與他心中同樣的那團火。

    他知道，這一次，無論敵人多么強大，無論傷亡多么慘重，他們都不會輸。

    不是因為東國的援助，而是因為他們自己。

    這種精神已經扎根，即便他倒下，即便這里的許多人倒下，剩下的人也會繼續戰斗下去，直到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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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鷹家，真正的脊梁，已經在這絕境中重新生長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滿含硫磺味的空氣，舉起了手中的buqiang，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這段防線：

    “迎戰！”

    沒有激昂的吶喊，沒有空洞的口號。

    回應他的，是齊刷刷的武器上膛聲，是重機槍拉栓的金屬撞擊聲，是成千上萬人從胸膛中發出的、低沉而有力的同一個聲音：

    “迎戰——！”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一道無形的壁壘，與遠方蟲潮的窸窣聲分庭抗禮。

    ——

    燧人指揮中心，巨大的屏幕實時傳輸著大陸橋營地的畫面和前線偵察單位發回的蟲潮動態。

    中樞、丁參謀長、李云樞等人注視著陣地上發生的一切。

    他們看到了亞倫的沉默，看到了那些幸存者眼中閃爍的光芒，也聽到了那一聲并不響亮卻重若千鈞的“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