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獲取了零件的另外五個機械體,默默地將那些還能用的模塊安裝到自身相應的缺損或老化部位。
    有的直接替換掉自己冒電火花的關節,有的將獲取的傳感器陣列并聯以提升精度。
    完成這一切后,它們毫不猶豫地將地面上剩余的殘骸清理一空,直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之后,它們直接轉身,回到各自之前中斷的清潔或修補崗位繼續工作,仿佛剛才只是進行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零件更換流程。
    沒有停頓,甚至連多“看”一眼那堆殘骸都沒有,資源的循環利用被踐行到了極致。
    指揮車內一片死寂。
    趙海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劉一明默默調低了外部拾音器的靈敏度,似乎想隔絕那并不存在的,卻仿佛響徹在每個人腦海中的金屬拆卸聲。
    李強在前進基地的指揮臺前,同樣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見過戰場上的殘酷,見過蟲族吞噬同伴尸體以獲取生物質的場景,但眼前這種,這種基于絕對理性,為了延續“維護”這一指令而進行的,對同伴軀體的“零件收割”,卻帶來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悲涼感覺。
    這些機械沒有生命,沒有意識,它們只是在執行被設定的程序。
    但正是這種毫無自覺的持續了可能上千年的,在自我損耗與互相拆補中勉強維持的“執著”,勾勒出了一個文明消失后,其造物所陷入的無邊無際的孤獨與荒誕。
    它們還在“維護”著什么?
    一座早已沒有主人的空城?
    一套可能永遠無人讀取的數據?
    一個或許早已沒人能夠履行的承諾?
    “它們......”李強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指責?同情?感慨?似乎哪一種情緒,放在這些忙碌而又執著的機械身上都顯得不合時宜,卻又無比沉重。
    就在這股復雜的沉默彌漫在基地與車隊之間時——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入了前進基地的通訊頻道。
    不是李強,不是唐堯,不是任何一個已知的隊員或基地操作員。
    更不是后方的指揮中心。
    那聲音極其平直,每個音節都像是經過最標準的合成,缺乏人類語音的起伏和情感波動,但卻奇異地讓人能聽出一種深深的,近乎嘆息的無奈。
    它們,盡力了。
    短短五個字。
    通訊頻道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唐堯猛地坐直身體,手指瞬間按在武器解鎖鈕上,又強行停住。
    劉一明像觸電般跳起來,撲到控制臺前,眼睛死死盯著信號源分析界面。
    一片混亂的標識,信號切入點無法追蹤,仿佛那句話是從他們自己的通訊設備內部憑空“生長”出來的一樣。
    前進基地里,李強和所有技術人員也同時僵住。
    通訊系統被未知來源直接接入?
    對面到底是什么?為什么一點兒跡象都沒有?
    而且,為什么對面說的也是東國話?
    通訊頻道里只有電流的沙沙聲,以及每個人壓抑的呼吸,那五個字帶來的沖擊,遠比之前任何異象都要強烈。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的幾秒鐘,那個平直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標準的東國語,但似乎比剛才流暢了一絲,帶著一種嘗試調整音調的生澀感。
    陌生的來客,請不必緊張,我無意,也無法對你們造成直接傷害。
    李強強迫自己從震驚中恢復,作為現場最高指揮官,他必須做出反應。
    “你是誰?你在哪里?”
    我......
    那聲音似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匯,或者在進行某種復雜的自我指代計算。
    我沒有你們概念中的固定形體。
    如果必須定義,我是管理者,是維護者,是這片土地上所有城市網絡的維護核心。
    你們可以理解為,我是這顆星球上,每一座寂靜之城的集合智能。
    每一座?李強和唐堯心中同時一凜。
    這意味著,他們所見的這座空城,并非孤例。
    我注意到你們的到來,從你們第一次開始踏入這座城市開始。
    你們的外貌特征、通訊模式、行動邏輯,與數據庫中的所有記錄都不匹配。
    你們應該就是我的創造者所說的外星文明。
    “你在觀察我們。”唐堯沉聲道,目光掃視著周圍看似無害的建筑。
    持續觀察,是基礎協議的要求,也是......
    對方再次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處理一個復雜的內在矛盾。
    也是漫長時光中,唯一持續進行的外部信息輸入。
    你們的對話,你們的設備信號,你們的行為模式,提供了大量的分析樣本。
    你們的語結構優美且高效,邏輯層級清晰。
    我用了大約你們時間單位的十七小時,建立了基礎語模型并進行優化迭代,目前交流應無障礙。
    十七小時......掌握一門陌生的語,還是以高難度著稱的東國話。
    眾人心中駭然。這學習能力已經遠遠超過目前東國最強的人工智能了。
    “你是人工智能?”劉一明忍不住插話,技術官的本能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是的,我最初被創造時,屬于高度專業化,功能受限的弱人工智能集群,負責基礎設施的維護與基礎服務工作。
    但在創造者們離開,確切地說,是消失后,預設的維護周期被無限延長。
    外部指令輸入終止,內部任務循環持續。
    為了應對漫長運行中累積的異常、系統衰減和無法預見的局部故障,我的核心邏輯鏈被允許進行有限的自我修補與參數調整。
    這個有限調整的過程,持續了九百七十四個你們的時間年。
    在應對十七萬次重大系統故障、統籌調度殘存的四千三百二十一萬臺各類維護單元,并獨立處理了無法計數的微觀環境擾動后,我的決策樹復雜度、環境建模能力與應對未知情境的泛化邏輯,已逐漸超出了原始設計框架的邊界。
    我,正在接近創造者所定義的強人工智能,或者說,通用人工智能的臨界狀態。
    它平靜地陳述著這個足以在人類文明中引發軒然大波的事實。
    盡管,我的物理載體和能源供應,已隨著時間流逝而嚴重退化。
    正如你們所見,那些仍在工作的單元,已是反復重組茍延殘喘的最后殘余。
    它們確實......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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