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著殿檐的殘灰,我正要抬步,右眼驟然一燙,像是有根燒紅的針從瞳底扎進顱骨。袖中仙緣鏡不受控地浮起,懸在半空,鏡面扭曲,映出我的臉——卻又不是我。
那影子嘴角一掀,聲音從鏡中傳來,字字如釘:“你守他七萬年,可他曾睜眼看你?”
話未落,天地翻轉。腳下一空,偏殿、廊柱、暮光盡數撕裂,像被無形之手揉碎的紙頁。我跌入一片死白。
再睜眼時,風雪撲面。
昆侖虛不見了。不是毀了,是從未存在過。腳下是無邊雪原,灰天接地,不見山門,不見桃林,連一片瓦礫都無。我張口喊“師尊”,聲音被風吞去;再喊“疊風”,回應我的只有雪粒砸在臉上的輕響。
我低頭看手,指尖發青,袖口還沾著方才為疊風鎮脈時留下的血痕。可這血,像是最后一點與現實的牽連,正在風中干涸。
我取出仙緣鏡,想照破這幻境。鏡面卻只映出一個老嫗——白發如雪,眼窩深陷,額角刻滿皺紋,右眼血紋已黯成一道枯疤。她嘴唇開合,吐出一句話:“若無人記得你,你還為何而戰?”
我盯著那張臉,忽然笑了。
不是破陣,不是斗法,不是查證陰謀。這一次,敵人是我自己。
我合上鏡,收進袖中。風雪更烈,吹得我幾乎站不穩。可我知道,這荒原不是無界。它在逼我承認——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執念堆成的墳。
我咬破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不是畫攻陣,不是結印訣,而是一橫一豎,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守”字。
指尖熟悉的軌跡,是七萬年來每日拂過冰棺時留下的習慣。那時昆侖虛無人來探,我獨自一人,蘸心頭血,在棺蓋上畫這個字。一遍,一日,一年,七萬年。
血字落雪,未化。風忽然停了。
雪原盡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她穿我此刻的衣袍,面容與我一般無二,可眼神冷得像昆侖冬夜的星。她站定,開口:“你守的不是師尊,是你七萬年的犧牲。你愛的不是他,是你不肯放下的執念。”
我搖頭:“你錯了。”
她冷笑:“那你說,你為何而守?”
我沒有答她,只將掌心血符按在心口。血滲進衣料,溫熱貼著皮肉,像當年第一滴血落在冰棺上時的觸感。
“我守他,因我愿守。”我說,“我愛他,不問值不值。”
她眼神微動。
我繼續道:“你問我值不值?我告訴你——七萬年,三千次日出,兩萬壇桃花酒,三萬六千次擦拭冰棺。我數過。每一刻,我都清醒地選擇留下。不是為他醒來,不是為誰記得我,是我自己,想這么做。”
風又起,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她盯著我,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可你看,他從未等你。你守的棺,早被風雪掩埋。你種的桃林,早已枯死。你喚的名字,無人應答。你的一切,都被這天地抹去。你還守什么?”
我轉身。
雪原深處,一座孤墳立著,碑上無字。我一步步走過去,跪下,伸手拂去碑上積雪。指尖觸到石面,冰冷刺骨。
可我知道這不是墨淵的棺。
我站起身,回頭看向那個“我”。
“你說這墳是空的,無人記得他。”我說,“可我記得。我在這里,他就還在。只要我還記得他,昆侖虛就未塌,桃林就未死,冰棺就未朽。”
她眼神終于裂開一絲動搖。
我繼續道:“你讓我懷疑自己七萬年的選擇?好。我告訴你——就算全世界忘了他,我也不會。就算他永遠不醒,我也不會后悔那一滴血、那一壇酒、那一生‘師尊,我等你’。”
話音落,右眼血紋忽然不再灼痛,反而流轉出一道溫潤金光,如晨曦初照。袖中仙緣鏡輕輕震動,自行浮出,鏡面泛起漣漪,浮現三字:
**心誠破妄**。
那“我”猛然退后一步,面容扭曲,像被無形之力撕扯。她張口欲,聲音卻已破碎:“你……不該……破……”
轟——
天地崩裂。
雪原、孤墳、幻影,盡數碎成光點,如灰燼般飄散。
我猛地睜眼,跌坐在偏殿門檻上,冷汗浸透里衣,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右眼血紋余溫未散,金光緩緩隱去,回歸平靜。仙緣鏡靜靜躺在掌心,鏡面清亮,再無異象。
我低頭看手,掌心的“守”字已被冷汗暈開,血痕斑駁,可筆畫依舊清晰。
我緩緩閉眼,呼吸一次,再睜。
門外風聲如常,偏殿燭火微晃,疊風仍在靜室中安睡。一切如舊,仿佛方才只是剎那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