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
烏鶴蹲在墻角咬指甲。
李雪客雙手扒著木窗框邊,懨懨轉回一張憂郁的臉:“我什么時候才能下山?喂,說話!”
烏鶴一下一下啃指甲,兩眼無神,神游天外。
“騙子!說話!”李雪客單腳跳到烏鶴面前,像揪蘑菇一樣,把他從墻角拔起來,“我還要回去做生意啊!”
烏鶴撩起青黑的眼皮,瞥他一眼,繼續咬指甲。
李雪客換了個說法:“我還要給神靈供奉香火呢,我不下山,怎么派人運靈石來?”
烏鶴總算是抬抬眉毛,回過神。
他繼續猛猛啃了幾下指甲,生無可戀盯著李雪客:“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李雪客:“什么事?”
烏鶴:“萬一他們在抓的人,就是咱?”
“哈?!”李雪客捧腹大笑,“殺傷你們宗門老祖的人,能是咱?”
烏鶴望天,語氣幽幽:“是啊,傷老祖的,能是咱?”
李雪客擺手:“神神叨叨,有毛病,不跟你說了。”
他抱住頭,后仰,倒在褥子上。
躺平片刻,忽然騰一下彈蹦了起來。
“等等!我在夢里請神干掉的那個家伙,該不會就是你們老祖吧?”李雪客飛身上前,薅住烏鶴衣襟,表情驚恐萬狀,“我不管啊,我花了錢的,你必須保我平安!”
烏鶴:“……呵呵。”
*
扶玉帶隊,認真巡視青云宗十二峰。
她是真想找出那個“邪道中人”的線索。
替他她善后。
陸星沉忍不住找她說話:“別太累著自己,這次任務無異于大海撈針,也就是鬧些動靜,給上上下下一個交代。只要等到宗主請回仙器,便可知道真兇是誰。”
扶玉:“那還來得及?”
陸星沉不解:“有什么來不及?”
扶玉嘆氣:“你不懂。這就是你不能帶隊的原因。”
陸星沉:“……”
他扶額苦笑,大步追上她,沒話找話:“你是怎么知道那個蕭楚生有問……”
“表哥!”
陸星沉表情一僵。
閉了閉眼,轉過頭,果然不是聽錯——蘇茵兒站在山道另一邊沖他招手。
他匆匆上前,蹙著眉心,臉色很不自在。
他與扶玉之間的氣氛好不容易有所緩和,表妹這時候冒出來做什么?
他低聲道:“你來這里做什么,快回去!”
蘇茵兒被他的冷漠刺傷,眼眶一紅,抬起手,掩飾地撥了撥耳邊的頭發。
衣袖滑落,傷疤在他眼前一晃。
陸星沉攆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表情變軟,嘆一口氣,耐心向她解釋:“宗里出事,不宜胡亂走動,我這邊還有公事在忙。你——沒出什么事吧?”
他是真有幾分怕了蘇家寶。
蘇茵兒趕緊搖頭:“沒有沒有,阿寶他現在很乖,不會再給表哥惹事的。我只是煮了羹湯,想讓表哥早點過來嘗嘗。”
陸星沉搖頭:“不必了,你快回去自己吃罷。”
她失落地咬住唇瓣:“是特意為表哥做的,熬了整整一個下午……”
陸星沉臉上浮起愧疚。
“沒事沒事,表哥你忙。”蘇茵兒強顏歡笑,“沒關系的,只是盯了很久很久的火……感覺有一點可惜……沒事,表哥你快去吧,要不然謝姑娘又該生氣了。”
她垂下頭,露出一截纖弱的頸,手指揉著衣角,像挨了風霜的一朵小花。
陸星沉低低嗯一聲。
轉身行出幾步,回頭去望。
蘇茵兒眸中帶淚,用力沖著他揚起笑臉,踮腳,揮了揮手。
陸星沉輕嘆一口氣。
回到隊伍中,他不必抬眼也能感覺到譏諷的、涼涼的視線。
他下意識像往常一樣,一邊抬頭,一邊開口向她解釋:“表妹她過來只是……”
視線相對,后半句話噎在了嗓子眼里。
正在沖他冷笑的并不是扶玉,而是她身邊的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捏住鼻子:“只是為你洗手作羹湯~”
陸星沉迅速環視一圈,沒見到扶玉,心中一緊:“扶玉人呢?她是不是又生氣了?”
狗尾巴草精幽幽盯了他一會兒:“生氣不生氣,耽誤你和表妹郎情妾意嗎?喜歡你這種人,可真倒了八輩子大……不對,甩了你這種人,真是福星高照,喜氣臨門!”
陸星沉眉心緊蹙。
他很想發火,但是與一個沒腦子的精怪認真計較,又著實沒意思。
它跟著謝扶玉久了,身上多多少少帶了些她的影子。
他冷聲道:“我行事,問心無愧。”
他大步往前追,看見扶玉正站在樹下指揮小隊成員華瑯掏鳥窩。
“蛋、蛋、蛋……咦?”
華瑯反手一抓,從鳥巢里面拎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靈貓。
華瑯兩眼放光:“這不是我們峰主夫人走失了三天的靈寵嗎?謝師姐,多虧了你,我們峰主終于不用跪搓衣板了!”
扶玉:“小事。”
陸星沉擠上前,低聲喚她:“扶玉,表妹找我說話,你沒生氣吧?”
周圍一靜,小隊成員個個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陸星沉,”華瑯問:“不知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在這個隊伍里,你似乎格格不入?”
這一路巡來,找回不少失物,解決了好幾起私下斗毆。
甚至還抓到一位長老與別人媳婦偷情。
小隊成員們興致勃勃,斗志滿滿,都對扶玉佩服得五體投地。
除了陸星沉。
他對正事完全不上心,從一開始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偶爾插幾句,全是喪氣話,就只會妨礙公務。
眾人早已經看他很不順眼了。
陸星沉皺眉:“華瑯,你什么意思?”
余光瞥見另外三個人眼神也不對。
陸星沉心一沉。
他后知后覺意識到一件事——此次宗主點的人,正是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幾個,除了自己草根出生之外,其他人,全是宗里峰主長老的后代。
他們和謝扶玉,擁有同樣的出生。
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陸星沉臉色難看:“呵,莫欺……”
狗尾巴草精接得飛快:“莫欺少年窮,莫欺中年窮,莫欺老年窮。”
陸星沉:“……”
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
他抿緊雙唇,攥住掌心,獨自走在一邊,眸光微微地閃。
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屈辱的滋味。
雖然這些人不會像當年那些狗腿子一樣踩他、踹他、往他嘴里塞爛泥,但他們輕視的眼神卻像刀鋒,一下一下捅在他透風的自尊上。
他輕輕搖頭,沉默著,綴在眾人身后。
“陸師兄!”
一個熟悉的外門弟子從懸木另一端奔來。
陸星沉眼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