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時安靜下來，沒人主動開口詢問，劉心怡卻主動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事情的經過。
她是從南邊逃荒來投奔表嬸兒一家的，在家鄉雖也見過雪，卻從未見過這般大的雪。今早屯子里農閑，大家都起得晚，她起床后發現院子里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一時興起，便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
曹寶乾路過看見，見她玩得開心，便提議拉著她去屯子外玩。劉心怡從未見過遠處的大雪山，心中好奇，便欣然答應了。
表嬸兒和表叔得知后十分擔心，特意讓大哥曹寶成拿著槍跟著他們，反復囑咐兩人只能在屯子外的山下玩耍，萬萬不能上山。曹寶乾和劉心怡一口答應下來，便跟著曹寶成出了屯子。
曹寶成在御狼隊待了多年，經驗豐富，加上手里有槍，兩人一開始都十分小心，只在山下的空地上玩耍。雪下得不大，但山上的風卻不小，呼嘯的寒風卷著雪花，在地面上堆起一個個小小的雪堆。三人玩得不亦樂乎，堆了好幾個雪人，還互相扔雪球打雪仗，歡聲笑語在雪地里回蕩。
說到這里，劉心怡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身體開始微微發抖，聲音也帶著明顯的恐懼，卻依舊咬著牙，顫顫巍巍地往下說。
起初他們玩得太投入，絲毫沒有察覺危險的臨近，直到一陣低沉的狼嚎傳來，才猛然抬頭望去，只見一群青灰色的狼正從山上沖下來，目標明確地朝著他們奔來，距離越來越近，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在雪地里格外嚇人。
當時槍在曹寶乾手里，他年紀尚小，從未見過這般陣仗，一時嚇得渾身僵硬。曹寶成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推開劉心怡，大聲喊道：“快跑！別回頭！快往屯子跑！”
劉心怡嚇得魂飛魄散，深知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只能按照曹寶成的吩咐，轉身拼命往前跑，腳步慌亂，幾乎是連滾帶爬。
跑了沒幾步，她便聽見身后傳來曹寶成的聲音，讓曹寶乾趕緊跑，把槍給他。可沒過多久，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劃破雪地的寂靜。
劉心怡嚇得渾身一哆嗦，終究還是沒忍住，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是曹寶乾開的槍，可他毫無開槍經驗，子彈打空了，根本沒傷到狼。
一頭體型壯碩的大狼見狀，立刻加快速度撲向曹寶乾。曹寶乾急中生智，舉起槍托狠狠砸向狼頭，同時對著曹寶成大喊，讓他帶著劉心怡趕緊跑。
之后的事情，劉心怡便不知道了。她哽咽著，淚水再次涌了上來，哽咽道：“我猜……我猜寶乾他……他被狼撲倒了……”
她又想起身后曹寶成的嘶吼，想起曹寶乾的呼喊，那些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曹寶成一直大聲喊著，讓她別回頭，拼盡全力往屯子口跑。她當時嚇得腦子一片空白，連路都忘了，只能憑著本能瞎跑，心中滿是恐懼和無助。
“我……我不敢回頭，我真的嚇壞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都怪我，要是我不貪玩堆雪人，要是我不跟寶乾出去，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都怪我……”劉心怡再也控制不住，又一次放聲大哭起來，聲音凄厲，充滿了愧疚和自責，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
李曉月聽得心頭一緊，連忙將她緊緊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不說了，都過去了，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曹文強坐在西屋的板凳上，手里夾著一支煙，默默抽著，一不發。劉心怡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漸漸清晰起來。
他心里清楚，美嬸兒一家想必是打算讓曹寶乾和劉心怡成婚的。曹寶乾今年十六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對劉心怡這般清秀水靈的姑娘，定然是心生歡喜。而劉心怡雖比曹寶乾稍大幾歲，但兩人年紀相仿，倒也般配。
這個年紀的少年，大多初生牛犢不怕虎，又急于在自己喜歡的姑娘面前顯擺，想要彰顯自己的勇氣和實力，就像山林里的小動物，總想著展示自己的力量，吸引異性的注意。曹寶乾大抵也是如此，才會帶著劉心怡外出，還想著用槍保護她，卻沒料到會遭遇狼群。
更何況，曹寶乾手里拿的只是一把土槍，并非曹文強手中這種雄鷹連發槍。就算他一槍能打中一頭狼，也根本來不及應對成群的狼群。土槍開槍前要先塞火藥、填棉花套子，一套流程下來，耗費不少時間，等他準備好第二槍，狼群早已撲到眼前。
屯子里的御狼隊隊員，手里大多都是這樣的土槍，這也是為何御狼隊需要安排這么多人的原因。一方面，隊員們可以交替開槍，為裝填火藥爭取時間；另一方面，狼本就是群居動物，外出捕獵時極少單獨行動，大多是兩三頭結伴，甚至是十幾頭成群，而且每一群狼都有一頭頭狼指揮，配合默契，十分狡猾。
想要對付這樣的狼群，僅憑幾個人、幾把槍根本不夠，必須要有足夠多的人手和槍支，才能勉強應對。就像今天遇到的這五頭青皮子，明顯是一家子一起出動覓食。
曹文強想起屯子里老人說過的話，這還只是大雪封山之前的景象，等再過些日子，大雪徹底封山，山上的獵物變少，狼群找不到食物，便會成群結隊地下山，有時甚至會有幾十頭狼一起出動。到了晚上，它們那雙泛著黃綠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連成一片，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栗。
他又想起曹寶成、曹寶乾和劉心怡三人，如果當時他們察覺到狼群后，第一時間轉身逃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曹寶乾定然是擔心劉心怡跑得慢，想要護著她，又仗著手里有槍，便沒有立刻逃跑，而是選擇留下來墊后，想為劉心怡和曹寶成爭取逃跑的時間。
他確實做到了，用自己年輕的生命，換來了劉心怡和曹寶成的生機。一想到這里，曹文強心中便一陣沉重，默默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眼底滿是復雜的情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