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其實早察覺龐統的歸心之態,卻沒當場開口招攬。
劉琦深知龐統這般有才之士,最忌“輕賤”,初次深談便邀其入幕,反倒顯得自己急于求成、不夠敬重。
更何況龐統臨別時已明說“會暫留江陵,再觀公子行事”,劉琦便順水推舟,沒急于相邀,只等著合適的時機。
如今見劉琦與諸葛亮商議水師部署,正是自己展露才學、順理成章歸隊的良機,龐統才索性不請自來,用實打實的謀略,為自己證明擔得起鳳雛之名。
“公子欲與江東爭奪江夏,首要之事,便是擊破其縱橫長江的水師。”
“然觀公子帳下,并無真正精通水師謀略、熟知江夏水道之人啊。”
龐統一進來,便開門見山,語帶機鋒。
劉琦一愣,對于龐統的到來并沒有感到意外,劉表給劉琦的任命信,雖算機密,可憑著龐家在江陵盤根錯節的人脈,信中“許劉琦掌控江陵、自行委任屬官”的內容,怕是早被他們摸得門清。
而今早黃忠領先鋒營開拔,動靜大得半個江陵都知曉,龐家怎會沒察覺?
這些信息落到龐統眼里,哪還猜不透?
劉琦手握任命、又調先鋒出動,必是要東征江夏,與江東爭那片失地。
龐統本心里早有投效之意,但卻還存著點名士矜持,想著劉琦既肯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對自己這“鳳雛”,總該多幾分重視,哪怕不三請,能親自上門邀一次,自己便順勢應下。
隨著劉琦名動荊襄,先前三顧茅廬的事跡自然也是廣為人知,而劉琦如此禮賢下士的舉動無形中在一眾在野的士子文人心中狠狠的刷了一波好感。
可龐統見劉琦已著手部署水師,先鋒都已出發,東征箭在弦上,哪還容得龐統再矜持?
龐統心里門兒清:東征是軍爭硬仗,正是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此刻上門獻策,既能展露真才實學,又能趕在戰事起前入局,是加入劉琦麾下最好的時機。
這點矜持,在實打實的機遇面前,自然得果斷舍下,于是龐統攥著長江水道典圖趕到劉琦這里,上來就高聲奪人。
而這時劉琦看向諸葛亮,見其微笑不語,便知其意。
于是劉琦便反問龐統:“士元先生何出此?”
“我麾下漢升將軍統領長沙水師多年,經驗豐富,難道不可為帥?”
龐統搖了搖頭,那不甚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認真:“黃忠將軍,乃斗將之才。”
龐統稍微加重了“斗將”二字,此乃龐統委婉之,實則暗指黃忠沖鋒陷陣、臨陣射箭是一把好手,但缺乏統率水軍、進行大規模水面調度和復雜戰術布局的能力。
“黃忠善于臨陣破敵,箭術超群,若論接舷跳幫,或可一用。”
“然水師之戰,關乎風向、水流、暗礁、淺灘,更需諸船協同,布陣設防,非僅憑勇力可勝。”
“江東周瑜、黃蓋等獎,皆深諳水戰要害,黃將軍若與之對陣,恐力有未逮,易中其詭計。”
“若我水師受挫,則東征陸路再勇,亦難竟全功。”
劉琦聞,眉頭微蹙,龐統所,亦也是他心底一絲隱憂。
于是劉琦追問:“那以先生之見,何人可擔此重任,與江東水師爭雄?”
龐統拱手,坦然自薦:“統,不才,愿為公子分憂,掌水師謀略!”
龐統迎著有些劉琦驚訝的目光,繼續道,“統早年隨叔父游歷,曾遍走江夏諸縣,自夏口至沙羨,其間水道曲折、暗礁分布、淺灘位置、避風良港,皆爛熟于心。”
“且統曾專研水師統率之術,上至戰船列陣、潮汐利用,下至水師與步卒的協同調度,皆有心得。”
“若公子信得過,統可助公子理順水師,讓江東水師再難占得便宜。”
此一出,劉琦不禁動容。
然而這時龐統卻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公子欲收江夏舊土,當以‘攻心為上’,先攬江夏士民民心。”
“而軍事爭雄不過‘輔弼之策’,不必急著憑力拼殺。”
說著龐統來到案幾邊,指著江夏的輿圖道:
“江東孫氏雖得江夏,卻只知壓豪強、刮民財,早失了人心根基。”
“是以公子,應當反其道而行之,先拉黃、李大族,許其田產政務,再賑濟流民,讓百姓歸心。”
“如此則江夏民心與豪強之力,必望風而歸附。”
“屆時孫氏雖占堅城,但卻如守孤壘,民心不附、補給難續,不用死戰自會退去。”
“這便是攻心在前,軍爭在后,方為上策。”
龐統說完,隨即抬眼看向劉琦,眉梢微挑,眼底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自得,連腰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
龐統料定自己所獻這“攻心為上、軍爭為次”的計策,既切中江夏要害,又比尋常猛沖猛打的法子高明得多,定能讓劉琦眼前一亮。
于是龐統此刻少年心性的滿心等著劉琦開口夸上一句“士元此策甚妙”。
可卻只見到,劉琦與諸葛亮相視一眼,二人眼底皆露笑意。
龐統見狀,眉頭微蹙,心頭犯了疑,難不成自己方才的計策有疏漏?
便拱手問道:“公子、孔明先生,為何發笑?莫非統此策有不妥之處?”
劉琦笑著擺了擺手,指了指他與諸葛亮:“士元不必多心,我與孔明發笑,是因你我三人英雄所見略同!”
“你方才所‘攻心為上’,我與孔明早在前幾日便議過,光復江夏的根本,本就定在‘先收民心,后謀軍爭’。”
諸葛亮接過話頭,羽扇輕合:“正是。”
“先前與主公商定東征之策時,便已決意以攻心為先。”
“主公此番帶亮同行,而非留我留守江陵,正是要我屆時聯絡安陸黃氏、平春李氏等族,再開倉賑濟流民,把‘攻心’的事做實,為軍爭鋪路。”
聞龐統這才恍然,隨即也笑了:“原來如此!倒是統多心了。”
“既有孔明先生打理民心之事,統便專心謀劃水師戰策,定叫江東軍無隙可乘!”
這里解釋了劉琦為何要帶諸葛亮同行,而非徐庶,并非不知徐庶長于臨陣軍爭。
徐庶用兵靈活,急智應變之能,在荊襄少有人及。
反觀諸葛亮,更擅戰略布局與政務統籌,加之諸葛亮兩位姐姐分嫁龐家、蒯家,在荊州士族中人脈熟稔,按常理應是留守江陵、穩固后方的最佳人選。
可自打占據江陵后,劉琦與徐庶、諸葛亮時常商議收復江夏之策。
而二人經過多次商議后,給出的意見,竟出奇一致:“復江夏,當以攻心為上,軍爭為下。”
徐庶雖精于軍爭,亦認可諸葛亮“聯絡世家、安撫民心方為根本”的主張。
諸葛亮更直,要做實“攻心”之策,需親往江夏協調本地大族與荊州本部的關聯,方能事半功倍。
如此一來,劉琦帶諸葛亮同行便成了最優解。
此刻見龐統亦拋出相同論調,更印證了頂尖智謀之士的眼光往往殊途同歸。
以攻心為先導,讓擅于周旋士族、安撫百姓的諸葛亮親自主持,方能為收復江夏筑牢根基。
劉琦見龐統眼底滿是建功之志,當即朗聲道:“士元精通水師謀略,又洞悉軍機,今便任你為‘水師參軍’,總掌東征水師戰策調度,兼贊畫全軍軍機,與孔明同參帷幄,助我與江東爭雄江夏!”
劉琦這話既是任命,亦是明晃晃的招攬。
龐統聞心頭一熱,當即離席躬身抱拳,:“蒙公子信重,統必以水師之術破江東壁壘,以軍機之謀佐公子復故土,若有差池,甘受軍法!”
劉琦上前扶起他,朗聲笑嘆:“世人皆‘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
“如今孔明在側,士元又肯入我帳下――這等際遇,豈不快哉!”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