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將軍報仇!”
程普五百部曲不知誰先嘶吼一聲,隨后如同點燃了這五百部曲的內心般,瞬間全部人如同發狂的猛獸,不顧一切地沖向荊州軍陣。
而劉琦早已與黃忠匯合,見狀只是輕輕搖頭。
劉琦知道這些皆是程普的私兵部曲。
在這個時代,將領普遍蓄養私兵組成自己的部曲,而這些部曲往往來自將領的封地或家鄉,與主將有著深厚的主從情誼,甚至世代相隨。
他們與其說是官兵,不如說是程氏一族的家兵。
而主將戰死,他們若茍活回鄉,不僅會受鄉里唾棄,更會連累家人,不如戰死沙場,還能保全家人和名譽。
劉琦雖然敬重這些部曲能為主盡忠的義舉,但面對這些抱定必死之心的程普家兵部曲。
是以,劉琦并沒有下令讓人勸降,而是一揮手成全他們,令道:“將其全部射殺!”
黃忠聞微微一怔,隨即領會了劉琦的用意,立即傳令:“弓弩手準備――放!”
霎時間,箭矢如雨。
正在沖鋒的程普部曲們瞬間成片倒下,卻仍有人前仆后繼。
一個滿臉稚氣的少年身中數箭,仍匍匐著向前爬行,口中兀自喊著:“為將軍......報......仇......”
劉琦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劉琦雖然敬重這些士卒的忠義,但既然對方已經選擇了這條不歸路,劉琦也不會為了所謂的“仁義“之名而讓己方將士冒險。
“繼續放箭,直到無人站立。”劉琦的聲音平靜。
不過片刻功夫,程普五百部曲已全部倒在了血泊中,無一人后退,無一人投降。
他們用生命踐行了對程普最后的忠誠,也保全了家鄉親族的顏面。
當戰場重歸寂靜后,唯有風中飄散的血腥味見證著方才的慘烈。
“都是忠義之士啊,這程普治軍,確實有其獨到之處,能讓五百部曲誓死相隨,不愧為江東宿將。”
劉琦看著場面不禁感嘆道。
黃忠默默跟在一旁,低聲道:“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主公不必過于感傷。”
劉琦緩緩搖頭:“我并非在傷感,只是在想,可惜了這些好兒郎,若是在太平年月,他們本該在家鄉耕種勞作,娶妻生子......”
劉琦望著眼前這幅慘烈景象,沉默良久,忽然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了幾分:“這些人雖是敵兵,卻也是忠勇之士,不可讓他們暴尸荒野。”
劉琦轉頭對陳武吩咐:“仲烈(陳武字),你帶一隊親衛,尋些木板,給程普備一口薄棺與他的部曲一同收斂了。”
聞陳武有些意外,戰場廝殺,敗者尸體多是隨意掩埋,甚至棄之不顧任其暴尸荒野,而敵將則多是斬其首級懸于城門炫耀戰功,或是拿去震懾殘余守軍。
而劉琦卻要將程普的尸身與部曲都要妥善安葬,這份心思實在少見。
不過陳武雖然詫異,但也沒有多問,躬身應道:“末將領命。”
“主公英明。”黃忠躬身應道,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黃忠征戰半生,見多了勝者將敗者尸體棄之荒野、甚至挫骨揚灰的景象,那些所謂的名將,往往以踐踏敗者的最后那一絲尊嚴來彰顯自己的威勢。
可眼前的劉琦,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將程普首級懸于關前震懾守軍,卻選擇以禮相待,在這亂世之中,能保持這般胸襟的主君,實在難得。
待戰場清理完畢,已是黃昏時分。
當夜,劉琦在中軍大帳內召集眾將校議事。
“程普既死,石陽戍守軍必已軍心渙散。”
劉琦指著輿圖說道,“這些日子我軍堆筑土山,箭雨日夜不停,關內守軍想必早已疲憊不堪。”
“明日一早,大軍開赴關前,將程普的旗幟、兵器陳列陣前,給他們最后一個歸降的機會。”
王朗進:“主公明鑒,守軍連日受困,如今主將戰死,正是勸降良機。”
“不錯。”
劉琦點頭,“我雖定下與江東長期周旋、消耗其兵力的方略,但若能以極小代價取下關隘,自是樂見其成。”
“如此既能保全我軍實力,又能加速推進至夏口城下也好讓那位新任吳侯感受幾分壓力。”
王朗聞肅然道:“主公英明!石陽戍乃夏口城門戶,如今數日即破,想必那孫權得知消息后,怕是要寢食難安了。“
黃忠更是朗聲大笑:“何止寢食難安!”
“要我說,那孫權小兒得知程普戰死、石陽失守,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
“主公神武,豈是這等孺子所能抵擋?“
劉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二位將領:“既然如此,明日便讓孫權好生看看,我荊州軍的威風。”
而帳內其他將校見狀也紛紛頷首,稱贊主公英明!
就在劉琦部署次日行動的同時,石陽戍關隘內的宋濂正焦慮地在敵樓內踱步。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程普率部潛伏出去已近六個時辰,卻始終杳無音信。
關外一片寂靜,連半點廝殺聲都不曾傳來,這反常的安靜讓他心中愈發不安。
“將軍,程將軍他們......”親兵欲又止。
宋濂擺手打斷,眉頭緊鎖。他何嘗不擔憂?
只是關隘與小樹林相隔十里,白日間自己又被土山上的箭雨壓制,根本無法探查到情況。
“傳令各哨位加強戒備。”宋廉沉聲吩咐,心中卻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這一夜,宋濂輾轉難眠。
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夜未眠的宋廉索性起身登城。
當看到遠方荊州軍大營炊煙裊裊升起,一切如常時,宋廉心中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果然,辰時剛過,地平線上便出現了黑壓壓的軍陣。
“校尉!荊州軍全軍出動!”哨兵的聲音里帶著顫抖。
宋廉有眼睛,所有不用哨兵說,他也看見了荊州軍全軍出動了。
辰時的晨光斜斜灑在戰場上,隨著荊州軍步步逼近至二百步,陣前那輛慢悠悠行來的牛車愈發清晰。
車轅上插著程普的“程”字將旗,車板上攤開的甲胄、橫放的長槍,亦是程普平日征戰時的慣用之物。
宋廉看完閉目長嘆,此刻宋濂心中可謂是百感交集。
這些日子守軍日夜承受箭雨侵襲,連抬頭都要冒著生命危險。
作為江東將領,宋廉既不能主動獻關了結這份煎熬,又不能出關與荊州軍一較高下,這樣不管輸贏與宋廉而都算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