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被孫權的半軟禁,大喬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隨著紹兒日漸長大,他那位坐穩了權位的二叔,會如何看待這個擁有“先主嫡子”名分的侄子?
猜忌、防備、打壓……甚至更可怕的結局。
歷史上這等事情還少嗎?她們母子的命運,從孫策身死、權柄旁落的那一刻起,便已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懷中的孫紹因為疲憊,哭聲漸歇,抽噎著在她懷中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珠。
大喬輕輕拭去孫紹的淚水,動作溫柔,眼神卻是一片茫然與絕望。
外面的轟鳴聲依舊間歇性地傳來,但每一次都像是在敲打在大喬緊繃的神經上。
城若破了,她們會如何?城若守住了,她們又將如何?
無論哪種結果,大喬似乎都看不到她們母子的光明未來。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豫州,許都,尚書令府邸內。
燭火搖曳,映照著荀清癯的面容。
良久,荀放下手中那份關于江夏戰事與孫策死訊的詳細奏報,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幾,陷入沉思。
自孫策橫死,其弟孫權匆忙繼位后,便依照慣例遣使至許都,向朝廷上書陳情,名義上自然是請求天子冊封,以正其位。
起初,荀對此并未太過在意。
江東易主,只要表面上仍尊奉朝廷,許予其繼承孫策的“吳侯”爵位與討虜將軍等職,維持現狀即可。
這也是許昌朝廷對各方勢力更迭時,慣常的處理方式――默認,并給予一定形式上的認可。
然而,近來江夏方向傳來的消息,卻讓荀不得不重新審視南方的局勢。
那個一度被視作紈绔無能、在襄陽城內郁郁不得志的劉琦,竟如潛龍出淵,一飛沖天!
先是在津鄉大破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孫策,如今更是在江夏與接掌江東的孫權打得難解難分,甚至隱隱占據上風。
荀特意調閱了所有關于劉琦的卷宗,發現劉琦先前在襄陽,聲名不顯,甚至多有“不肖”之評,誰能料到,一旦脫出牢籠,竟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荀觀其行事,招賢納士,整軍經武,短短時間內便整合江夏,抗衡強鄰,這豈是庸碌之輩所能為?
這讓荀心中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那就是覺得劉琦此子頗有楚莊王“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之勢,已露雄主之姿!
想到這里,荀心底不禁生出一絲寒意,卻又夾雜著一絲慶幸。
寒意在于,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北有袁紹雄踞河北,勢大難擋,若南方再崛起劉琦這等人物,對正于官渡與袁紹苦苦相持的曹操而,無疑是巨大的潛在威脅。
慶幸則在于,或許是天數使然,這劉琦與孫氏兄弟竟成了死敵,彼此消耗,無暇北顧。
“令君,”
一旁的心腹屬官見荀神色變化,便上前低聲請示,“江夏及江東局勢驟變,影響深遠。是否需要將此事詳陳,急送官渡,請曹公決斷?”
荀聞,抬眼看了屬官一眼,,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聲音也沉了幾分:“司空親臨官渡,與袁紹百萬大軍對峙,日夜焦勞,心力交瘁!”
“我等身負留守之責,坐鎮中樞,若遇事只知呈報,令司空于千里之外猶需分神細務,豈非臣下失職?”
接著荀語氣轉冷,帶著明確的訓誡:“尚書臺統攬機要,調和四方,正為此等時刻存在。我等當先厘清利害,擬定方略,方可為上司空分憂,而非遇事推諉,徒增煩擾!”
屬官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訓誡驚得神色一凜,連忙躬身,額頭幾乎觸地:“下官愚鈍,令君教訓的是!”
荀不再多,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的荊州與揚州之間的江夏上。
荀深受司空信重,委以尚書令之職,留守許都,實為后方第一人臣。
值此危難之秋,荀必須為曹操穩住后方,更要利用一切機會,為北線戰局創造有利的局面。
念此,荀又拿起關于江夏戰事與孫策死訊的詳細奏報細看起來。
良久,荀心中便有了對策。
“孫、劉二人何其短視,竟為區區江夏在此死斗,既然如此,我便順勢而為,為爾等再添一把干柴,使我公安心北向!”荀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于是,荀迅速擬定了方案,并已急報送往官渡前線的曹操處審定。
方案則是:以朝廷名義,準許孫權繼承其兄孫策的“吳侯”爵位,但實際官職,只給予了一個“討逆將軍”(雜號將軍)和“吳郡太守”,將其勢力范圍明確限制在吳郡一帶,并未給予其統領江東諸郡的更高名分。
而更關鍵的一步棋,落在了劉琦身上。
荀提議,以天子名義,不僅正式承認其父劉表所表的“偏將軍”之職,使其軍職名正順,更關鍵的是,加封劉琦為“揚州刺史”!
此乃堂堂正正的陽謀!
荀此舉,便是要在孫權與劉琦之間,埋下一個幾乎無法調和的根本矛盾。
即便劉琦事后看穿此乃許都驅虎吞狼之計,他也絕難拒絕。
此等封疆大吏的誘惑,加之劉琦或許早就對江東存在的覬覦之心,而這份名頭足以讓劉琦這位效仿‘楚莊王’的梟雄甘愿吞下這帶毒的香餌。
這便是陽謀的厲害之處――明知是計,亦不得不從!
很快,荀便將心中這份驅虎吞狼之策,書寫在竹簡上,然后遞交給心腹屬官。
屬官躬身接過那卷寫就策略的竹簡,便準備封存發出。
但目光掃過內容時,屬官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低呼:“令君,這……這揚州刺史之位,豈可輕授?”
“況且,朝廷此前已表奏劉馥為揚州刺史,使其經營合肥,撫輯江淮。如今再授劉琦,一州兩牧,這……”
屬官的反應實屬正常。
揚州刺史乃封疆大吏,地位尊崇,豈能如同兒戲般隨意賜人?
更何況已有正式任命的官員在位。
然而,對于屬官的驚疑,荀并未多作解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速去辦理,以六百里加急發出,不得延誤!”
“諾……諾!”屬官不敢再問,躬身退下。
在荀看來,所謂的“揚州”,其廣袤的江東六郡(吳郡、會稽、丹陽、豫章、廬陵、廬江大部)早已是孫權及其附庸的掌控之下,許都朝廷的政令根本無法抵達,許都朝廷真正能掌控的,不過是江北的九江郡部分以及劉馥經營的合肥一帶而已。
用一個朝廷本就無法實際控制的“空名”,去挑起兩位潛在強敵的死斗,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劉琦難道還真能拿著這紙詔書,舍棄掉他的江夏基業和數萬大軍,跑去江北的九江郡上任不成?
看著屬官離去的背影,荀自語道:“司空深明大勢,必知此乃目下最利我之策,定會允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