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噴鼻,鐵蹄叩地,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震動,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地面在顫抖。
而彭澤城樓之上,夜風獵獵。
劉琦身披大氅,與龐統并肩立于女墻之后,遠眺東北方向鷹嘴巖下那一片被夜色與三路大軍中零星火光籠罩的區域。
龐統望著逐漸遠去的大軍,撫須沉吟片刻,開口道:“主公,統有一事不明,還望主公解惑。”
“士元但問無妨。”劉琦目光從遠去的大軍中收回。
“主公日間親赴陣前,與太史慈那番交談,看似辭平和,實則句句暗藏機鋒。統能領會此乃攻心離間之策,意在孫權心中種下猜疑種子。”
龐統頓了頓,“然太史子義乃天下聞名的信義之士,孫伯符對他有知遇厚恩,縱使孫權有所猜忌,此人當真會因此便生異心?”
劉琦嘴角浮起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轉向龐統。
“士元可知‘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龐統拱手:“愿聞其詳。”
“太史慈是君子,重然諾,講忠義。此其立身之方,也是他能被孫策折服、效命江東的根本。”
劉琦的聲音平靜而篤定,“然此離間之策,要害不在太史慈是否起異心,而在孫權是否會起疑心。”
劉琦指向鷹嘴巖方向:“若是孫伯符尚在,此計必不能成。”
“孫策與太史慈有神亭嶺一戰相惜之情,有解縛推心之義,君臣信重,牢不可破。縱有千般離間,孫策也必信太史慈不疑。”
“但孫權不同。”劉琦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孫權繼位未久,威望不足,本就難以真正駕馭太史慈這等心高氣傲的宿將。”
龐統眼中閃過明悟之色:“主公是說……離間計實則是放大已有的矛盾?”
“正是。”
劉琦頷首,“離間之計,看似簡單,然終究在于人性之上。孫權與太史慈素無深交,中間還橫著劉繇舊事。平日或可和睦共處,但事危之下,人心必異。”
“而我今日陣前所為,不過是讓孫權親眼看見那異的跡象。”
頓了頓,劉琦繼續道:“想必此刻巖頂之上,孫權心中所想絕非‘太史慈忠心可鑒’,而是‘他為何不戰?為何與敵交談?為何任敵安然退去?”
“猜疑一旦生根,便會自行瘋長。待他因疑生懼,因懼生制,對太史慈監視打壓……那時,縱使太史慈本無二心,也難保不會心寒怨望。”
龐統聽至此處,忍不住撫掌:“原來如此!主公此計,借孫權之手,迫其自毀干城。高明至極!”
劉琦望向遠方逐漸燃起的戰火:“所以今夜這三路出擊,黃忠攻左營是實,逼其必救,魏延設伏是殺,斬其援臂,趙云陳兵是勢,困太史慈于營中。”
“而無論哪一路得手,都是在給孫權心中那把猜疑之火添柴。”
而此時遠處,孫權左營方向殺聲驟起,火光沖天。
龐統望著眼前這位年輕主公的側影,由衷嘆道:“主公洞悉人心至此,統拜服。此戰之后,無論左營破與不破,孫權與太史慈之間,恐難再同心了。”
劉琦負手而立,夜風鼓起他的大氅。
“且看吧。”他淡淡說道,“好戲,才剛開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