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鷹嘴巖下,東北隅老槐樹旁的空曠之地。
秋風肅殺,卷起地上枯草與沙塵。
太史慈按約定,僅率五十親騎出營,立馬于槐樹東側三十步外。
他金甲外罩素袍,背負那張聞名天下的寶雕弓,腰間箭囊插著十二支白羽重箭。
雙戟并未隨身,只持一桿尋常鐵槊――此為降低劉琦戒心,亦是為突發近戰留有余地。
而在太史慈身后的騎陣中,凌統一身黑甲,面色沉冷地立馬于太史慈右后方三步處――既是策應,亦是監督。
四十余騎中,半數是太史慈親隨,半數是孫權調撥的“護衛”,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緊鎖前方。
而鷹嘴巖主寨高處的望樓上,孫權親自登臨,憑欄遠眺。呂蒙、董襲等將肅立身后,人人面色凝重。
“主公,”呂蒙低聲道,“太史子義若真能一箭重創劉琦,此戰局勢將徹底逆轉。”
孫權碧眼微瞇,并未接話,只是指節輕輕叩擊木欄。
他心中那團猜疑的陰火從未熄滅。太史慈昨日那封“密信”,那些刺眼的墨團,昨夜按兵不動的舊賬……今日這一幕,究竟是忠臣證清白的壯舉,還是叛將演給主公看的戲碼?
他需要親眼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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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彭澤城門開。
劉琦金甲白馬,不披重鎧,只著輕便皮甲,外罩一襲素色披風。左趙云銀甲白袍,持槍佩劍;右有黃忠玄甲蒼髯,腰懸寶弓。
二人身后,三百精騎緩緩而出,人銜枚,馬摘鈴,唯有鐵蹄踏地的悶響與甲葉摩擦的輕鳴。
龐統與魏延立于城頭,目送隊伍遠去。
“士元先生,”魏延握緊刀柄,眉頭深鎖,“主公這般輕裝簡從,雖有名將護衛,然太史慈神射冠絕江東,萬一……”
龐統捋須,目光深遠:“文長寬心。主公既敢赴約,必有周全之策。況且――”
龐統望向東北方向那片空曠之地,嘴角微揚:“此局看似兇險,實則是破敵良機。太史慈欲射主公而自證,孫權欲觀其行而定疑。而主公……要的正是這‘射’與‘觀’之間,那稍縱即逝的破綻。”
不多時,劉琦率騎抵達老槐樹前空地上。
太史慈見劉琦果然輕裝而來,身旁僅趙云、黃忠二將及三百騎,心中那絲復雜情緒愈深――劉琦這般坦蕩赴約,究竟是篤定自己不敢動手,還是……另有依仗?
“子義將軍,久候了。”劉琦勒馬,于五十步外停駐,聲音清朗如常。
太史慈抱槊拱手,面色沉靜:“劉使君信守諾,慈感佩。然今日之會,非為敘舊。”
太史慈目光掃過劉琦左右趙云、黃忠,繼續道:“使君信中,‘重歸漢廷,拜將封侯’,慈心中確有波瀾。然慈受伯符將軍知遇之恩,縱仲謀多疑,亦不敢負舊諾。”
這番話,七分說給劉琦聽,三分說給身后那些耳朵聽。
劉琦聞,忽然大笑。
笑聲未落,他猛地一提韁繩,白馬向前踏出兩步,幾乎進入弓箭最佳射程。
而趙云、黃忠神色驟凝,悄然策馬上前幾步,氣機已鎖死太史慈。
而就在劉琦馬步停穩的剎那,太史慈身后騎陣中,異變頓生!
只見凌統黑甲下的身軀陡然繃緊,幾乎是本能地催馬向前踏出了半步!他右手下意識按向刀柄,目光如鉤般死死釘在太史慈背上,嘴唇微動,似乎要厲聲催促“為何還不動手?!”
但卻又強行忍住,生怕驚擾了劉琦,讓其逃走。
而凌統這些異動,自然是瞞不過有心人劉琦。
“果然.....”
劉琦心中暗道一句,這太史慈果然是為了自證清白而來。
于是,電光石火間,劉琦計上心頭。
劉琦陡然提氣,聲震曠野:
“子義何須多!琦已知將軍所求――”
劉琦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待我取下丹陽之日,必表奏天子,封子義為丹陽太守,領侯爵,統江東舊部!如此,可遂將軍愿否?”
劉琦此一出,如石破天驚!
太史慈瞳孔驟縮,臉色瞬間煞白。
“劉伯瑜!你――!”
太史慈氣得渾身發抖,握槊的手指節發白,怒喝出聲:“卑鄙小人,安敢如此污我清白!”
然而就在太史慈怒喝的同時,身后騎陣中,凌統已然臉色鐵青!
凌統死死盯著太史慈背影,眼中最后一絲猶疑徹底化為暴怒――劉琦不但“直相許”,甚至話中暗示早已知道太史慈的“心意”!
這分明是雙方早已暗通款曲,今日不過是當眾敲定!
“太史子義!”凌統厲聲大喝,聲音因怒極而嘶啞,“你果然通敵!”
幾乎同一瞬間,劉琦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計成的暢快,他朝太史慈遙遙拱手,故意揚聲道:
“多謝子義暗中傳訊!若非子義告知凌公績在陣中為證,琦豈敢如此直相許?丹陽太守之位,琦必不負約!”
劉琦這話如同最后一記猛火,徹底點燃了凌統心中的怒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凌統目眥欲裂,拔刀怒吼,“太史慈,你竟連我在陣中為證之事,都透露給劉琦!你這是鐵了心要叛投敵酋!”
太史慈百口莫辯,只覺一股冰寒自脊骨竄起――完了,徹底完了。
劉琦此,是要將他暗中通敵的罪名釘得死死的!有凌統親耳所聞,孫權豈會再信他半分?
電光石火間,太史慈眼中血色暴涌。
既已無路可退,唯有一搏!
“劉琦――受死!”
太史慈暴喝如雷,猛地將鐵槊擲向地面,反手便向肩后探去――取弓、抽箭、搭弦,一氣呵成!弓開如滿月,箭簇已遙遙鎖定劉琦咽喉!
然而,太史慈快,有人比他更快!
幾乎在太史慈擲槊、手臂后探的同一剎那,黃忠那雙微瞇的老眼驟然睜開,精光爆射!
“哼!”
老將冷哼一聲,腰間那柄寶雕弓,不知何時已然在手。
弓弦震響的瞬間,箭已離弦,長羽弓瞬間化作一道寒光,直撲太史慈面門!
黃忠這一箭,刁鉆、狠辣、疾如閃電!直取太史慈頭顱!
黃忠與太史慈,昔日在長沙與豫章邊境對峙經年,大小摩擦數十仗,彼此麾下兒郎的血不知染紅過多少山野江灘。
舊怨深結,此刻既是護衛主公,亦是丁卻宿敵――是以,黃忠出手便是殺招,欲將這太史慈射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