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霧如紗,卻掩不住鷹嘴巖下那濃烈刺鼻的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昨日還旌旗林立、營壘森嚴的孫權主營,此刻已化作一片巨大的廢墟。
劉琦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緩走入這片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戰場。
劉琦每一步踏下去,腳下是濕滑的、混合了灰燼與暗紅血漬的泥濘,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碎裂的兵甲、燒黑的木料,或是某些難以細辨的殘骸。
劉琦目光所及,無數帳篷化為蜷縮著焦布骨架,糧車輜重只剩扭曲的框架,那面曾高高飄揚在鷹嘴巖上的“孫”字大纛,如今半截旗桿斜插在地,繡金的旗面被燒去大半,殘余部分污穢不堪,無力地垂在晨風中。
望著那半截“孫”字大纛,劉琦不禁感嘆一夜之間,孫權傾盡心血、用以做最后一搏的近萬大軍,就此灰飛煙滅。
昨夜那場烈火吞噬了一切可燃之物,也仿佛燒盡了孫氏在江東最后一股成建制的反抗氣焰。
“稟主公,”
這時,一名荊州軍司馬上前稟報,聲音在寂靜的廢墟上顯得格外清晰,“初步清點,營中共收攏俘虜三千七百余人。多為傷者、潰散不及逃遠者,或昨夜亂中躲藏幸存之人,俘虜已暫時看押在東南角空場。”
頓了頓,軍司馬補充道,“據一些俘虜零散供述,孫權似已率少數親衛遁入后山,董、丁二將亦各自引兵潰圍而去,方向不明。”
劉琦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軍司馬所指的方向。
那里,黑壓壓的一片人群蜷縮在未燒盡的柵欄圍出的空地上,大多衣衫襤褸,滿面煙塵,眼神空洞或驚懼交加。他們失去了武器和鎧甲,像被抽掉了脊梁,在荊州軍士卒冷漠的環視下,瑟瑟發抖或麻木呆坐。
一些人身上帶著明顯的燒傷或傷口,低聲呻吟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卻前途未卜的茫然與死寂。
隨后劉琦走上孫權屢次登頂遠望的鷹嘴巖望樓,望向東北方向。
那里是層疊的丘陵,更遠處,應該就是呂蒙殘部退守的江畔水寨,以及……徐琨、朱然那支正在趕來的、遲到的援軍。
看了片刻,劉琦對身后一名傳令親兵道:“傳令甘興霸,讓他即刻整頓所部水軍,會同蔣欽‘靖江營’,溯江而上,直撲呂蒙江邊水寨。
“諾!”親兵領命,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劉琦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吞噬了孫權最后野心的焦土,轉身走向自己的帥旗。
“走吧,士元。”
而就在甘寧、蔣欽接命快速調動船只行事時。
數個時辰前長江南岸,呂蒙水寨。
呂蒙徹夜未眠。
他獨立在簡陋的寨墻望臺上,身上輕甲未解,任由江風將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雙平素沉靜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西南方向――鷹嘴巖所在的那片天空。
昨夜子時過后,那個方向便隱隱透出紅光。
起初只是天際一抹暗紅,呂蒙還心存僥幸,或許是營中不慎走火。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紅光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來越亮,逐漸染紅了小半邊夜空,甚至將低垂的云層都映照出詭異的橘紅色輪廓。
到了后半夜,更是能看到明顯的火舌躥升的影子,滾滾濃煙即使在黑夜中也依稀可辨。
沒有大規模的廝殺聲傳來(距離太遠),但那沖天的大火本身,就是最慘烈的戰報。
呂蒙的心,一點一點沉入冰冷的江底。
如此規模、持續整夜的大火,絕不可能是尋常失火。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營嘯,唯有營嘯才能如此徹底地崩潰,自相踐踏,縱火,毀滅一切。
“吳侯……”呂蒙喉嚨發干,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