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水,滔滔東去,帶著烽煙余燼與破碎旌旗,在冬日的寒風中嗚咽南流。
彭澤之畔,鷹嘴巖下的焦土戰場,終歸于沉寂。
十一月初三,彭澤城。。
北風如刀,卷過城頭劉字大纛,獵獵作響。
昨夜下了今冬第一場細雪,晨起時,城垣、營帳、江岸皆覆著一層薄薄霜白。
呵氣成霧,士卒巡邏時搓手跺腳之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劉琦披著厚氅,立在府衙大堂前的石階上。
細雪如絮,自鉛灰色的天幕中無聲飄落,沾在他的氅衣肩頭,又悄然化去。
劉琦就這樣靜靜望著這片緩緩旋轉、安靜墜落的瑩白,一時有些出神。
征戰數月,烽火連天,謀算攻伐如影隨形,心神無一日不緊繃如弦。
似這般無所事事地站著,任由思緒放空,只看雪落雪融,竟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奢侈。
堂前庭園寂寂,唯有雪片觸地的微聲。
遠處值守的親衛交談與走動隱隱傳來,卻反而襯得此刻格外安寧。
而甘寧水軍焚盡呂蒙空寨后,并未急于追擊,而是依劉琦之命返航彭蠡澤復命。
而長江兩岸,不知何時已飄起了細雪。
初時只是零星雪沫,隨著北風漸緊,漸漸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片。
不過兩日工夫,彭澤城頭、鷹嘴巖巔、江畔營寨,皆覆上了一層薄白。
甘寧水軍返抵彭澤水寨那日,雪正下得緊。
戰船靠岸時,纜繩上都結了冰凌。
士卒呵著白氣踏跳板登岸,甲胄外罩著的披風早已被雪浸透,沉甸甸貼在身上。
江風卷著雪沫撲面,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
“這鬼天氣……”副將啐了一口,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才十月末,竟冷成這樣。”
甘寧默然望天。鉛灰色的云層低垂,雪片無休無止地灑落。
遠處山巒輪廓模糊,近處江面水汽氤氳,與雪霧混作一片蒼茫。
“江東地氣陰濕,冬日比荊楚更寒。”甘寧忽然道,“且今年寒潮來得早,比往年早了半月有余。”
這可不是好兆頭,天一冷戰船甲板會起霜結冰,操舟艱難;弓弦受潮,力道大減;士卒手足凍瘡,戰力折損――水戰最忌嚴冬。
隨后甘寧放眼望去,水寨內停泊的戰船大多覆雪,桅桿如瓊枝玉樹。
匠人們正冒著嚴寒檢修船只,敲打聲、鋸木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呵出的白氣轉眼消散在風雪里。
“將軍,主公有令:將軍返航后,即刻至府衙議事。”傳令兵早已候在岸邊,臉凍得通紅。
“知道了。”
甘寧抖落披風上的積雪,“營中弟兄先安排熱食熱湯,凍傷的集中到醫營診治。戰船檢修不可停,尤其注意船底接縫、槳舵機關。”
“諾!”
待到甘寧踏雪入府衙時,堂中已升了火盆。
炭火噼啪作響,驅散了些許寒意,然門窗縫隙間仍不時漏進冷風,吹得燭火搖曳。
劉琦正與龐統、魏延、黃忠等人議事,見甘寧入內,頷首示意他旁聽。
“……傷兵營中,已有數十人凍傷。”黃忠眉頭緊鎖,灰白須發間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醫匠,若再缺厚被褥、冬衣,恐非戰斗減員將逾百數。”
魏延接道:“何止傷兵!末將今晨巡視營壘,見值守士卒雖挺立如松,然唇色青紫,握矛之手皆生凍瘡。這般天氣,弓弦僵澀,云梯打滑,若強行翻山越嶺進軍,戰力恐不足平日七成。”
龐統搓著手中暖爐,緩緩道:“更麻煩的是糧草轉運。自豫章至彭澤,山路本就難行,今又覆雪結冰,輜重車隊日行不足三十里。若深入丹陽、吳郡,補給線拉長,一旦大雪封路……”
龐統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其中兇險。
劉琦靜靜聽著,目光投向堂外紛揚的雪。良久,方道:“各營冬衣被褥儲備,究竟如何?”
負責后勤的軍需官陳佐出列,面有難色:“回主公,去歲在江夏籌備的冬裝,經孫策攻伐,多有損毀遺失。”
“今雖有趕制,以及命豫章、廬陵諸郡趕制,然兩郡新附,織坊匠戶不足,加之秋收后征調民夫運輸糧草,耽誤了工期。”
眼下軍中……”陳佐頓了頓,艱難道:“至少三成士卒缺厚冬衣,半數營帳被褥單薄,難以御此嚴寒。若按此配給,撐過今冬已屬艱難,更別說繼續東征了。”
堂中一陣沉默,只聞炭火爆裂聲。
甘寧此時開口:“末將水軍亦同。戰船需檢修,槳櫓需更換,水卒冬衣半數浸濕,亟待補充。”
“且長江一旦冰封,雖不至于全江凍結,然淺灘、支流必生凌汛,行船風險倍增。”
龐統嘆息一聲:“此事怪不得陳佐,我軍數月之間轉戰千里,攻城略地雖速,然消化治理需時。”
“而新得諸郡,府庫本就不豐,又要安頓流民、恢復農耕,能擠出這些物資,已屬不易。”
劉琦閉目片刻,手指輕叩案幾,堂中諸將屏息凝神,皆知主公正在權衡重大決斷。
良久,睜開眼,站起身走到堂前,“吱呀”一聲推開半扇門。寒風卷雪撲面而來,吹得劉琦大氅飛揚。
寒風卷雪撲面而來,他恍若未覺,只望向遠處銀裝素裹的鷹嘴巖。
“自九月出江夏,轉戰廬江,下豫章,破彭澤,鏖戰鷹嘴巖。”
劉琦聲音平靜,卻字字沉重,“四月之間,大小十余戰。將士殫精竭慮,士卒疲于奔命。今又逢嚴寒早至,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宜再戰。”
劉琦轉身,目光掃過眾將:“我意已決:即日起,全軍轉入休整,固守已得之地,深溝高壘,安撫降卒,籌備過冬。來年春暖雪融,兵精糧足,再議東進。”
聞立功心切的魏延不免有些急道:“主公!孫權新敗,正宜乘勝――”
“文長。”
劉琦打斷魏延,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知你立功心切。”
“然為將者,當知天時、察地理、順人心。今士卒征戰多時,已疲憊不堪,且天寒地凍,糧草轉運維艱,若強行東進,非但難竟全功,恐有覆敗之險。”
劉琦走回輿圖前,手指自彭澤向東劃去:“我軍雖勝,然新得廬江、豫章、鄱陽、廬陵四郡,地廣民雜,降卒數千待化,民心未附。”
“而徐琨、朱然退守虎林,水師尚存;丹陽、吳郡城堅池深,孫氏經營多年。此時冒雪遠征,若頓兵堅城之下,糧盡援絕,則大勢去矣。”
黃忠頷首:“主公思慮周全。老卒皆知:冬不行師,寒不攻城。此乃兵家常理。”
龐統補充道:“況我軍休整,敵亦難動,大雪封山,孫權殘部縱欲反撲,亦無力集結。”
“此正是我鞏固根本、消化戰果之時,待來年春,糧足兵精,再一鼓作氣,方是萬全之策。”
魏延雖仍不甘,然見眾意如此,只得抱拳:“末將……遵命。”
劉琦頷首,隨后開始一一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