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雅還是第一次來到亞馬遜協會。
窗明幾凈的大堂,門口擺放的鮮花,放在餐車上的各色甜點,以及過往之間掀起香風的名門淑女們,對黛雅而都有著令人心馳神往的奇妙魅力。
這里就是貴族太太和小姐們流連忘返的頂級圣地呀!
一時間,黛雅甚至有種微妙的自慚形穢和窘迫不安,連忙下意識朝貝莎莉婭靠近了點,免得在氣場上暴露出自己的村姑背景出身。
今天清早,她來到雷恩的住處打掃衛生,整理床鋪,忽然聽見對方說道:
“貝莎莉婭今天要去亞馬遜協會,跟那幫貴族太太和貴族小姐開會。黛雅,你跟過去好好觀察,看看人家真正的貴族女性,平時的行舉止是怎么樣的。”
“啊,我不是已經跟艾爾琳娜學過禮儀了嗎?”黛雅下意識有些緊張。
“上課和實踐是兩碼事情。”雷恩慢悠悠地說道,“如果不碰灶臺,哪怕將菜譜看上幾萬遍也學會不會做菜。”
“你身為我的貼身女仆,未來的大多數時候都要跟貴族打交道,是時候開始進行實習訓練了。我跟貝莎莉婭交代過,她將扮演你的女主人,不僅教你貴族方面的各種知識,同時也是檢驗你最終學習是否合格的考核官。”
“如果考核失敗,你的女仆服役期限就需要再加一年。不合格的女仆服務我是不會認可的。”
“不!怎么可以隨便加期限的?!”黛雅立刻發出了悲鳴聲,“我不同意!”
“哦,是嗎?”雷恩面無表情地道,“我的領地最近來了很多蜥蜴人難民啊,原本的人類領民們都對他們很有意見。你覺得我要怎么處理這批蜥蜴人比較好呢?”
黛雅憋屈地閉上嘴巴,半晌才道:
“我會好好學習的,你不必拿這種事情來威脅我。本來我對你還是很有好感的,現在已經沒了。”
“主人為什么需要女仆的好感?”雷恩莫名其妙地問道,順手揉了揉她的銀色秀發,“如果你能變得更厲害些,比如到艾爾琳娜的那種程度,那么我或許會開始重視你對我的態度。至于現在……呵呵,你還是好好學習吧。”
………………
回想起雷恩當時的話語,黛雅的心里就生出一股怒氣。她發誓這次絕對要努力汲取知識,成為一名完美的貼身女仆,讓雷恩對自己徹底刮目相看!
嗯,好像有什么不對……憑什么我要努力學習怎么當他的女仆啊?
算了,不管了。就算是為了在鹽島的蜥蜴人們,我也要讓雷恩收回他小覷我的這些惡心話語,要他承認不應該輕視我,并且向我鄭重道歉!
真龍之女的尊嚴,不容玷污!
黛雅跟著貝莎莉婭進入會議室內,就看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各種隨意取用的酒水和甜點。
放在以前,她多半是要偷偷吞唾沫的。如今只是淡定地目不斜視,緊隨在貝莎莉婭的身后,忠實地扮演著貼身女仆的角色。
“貝莎!你今天依舊光彩照人!”幾位不認識的貴族淑女,笑盈盈地跟貝莎莉婭相擁,算是打過了親密的招呼。
黛雅在旁邊一不發,只是將她們的相貌仔細記下――因為艾爾琳娜曾經教過她,盡量要記住遇到的每一個貴族的長相、姓名和家族出身,這是人際交往的基礎要求。
貝莎莉婭熱情地跟每個人寒暄過去,隨后在屬于她的位置上落座。
會議正式開始。
亞馬遜協會的內部會議,主要是交流最近發生了那些時事,以及眾人要如何抓住機會去進行曝光,讓協會盡可能被更多的帝都市民知曉。
因為現今階段,協會最重要的事情依舊是納新。
不僅是吸引更多的貴族加入,同時也要吸納更多的平民進來。前者能為協會帶來更多的資源,后者則是街頭游行示威的主力。
畢竟在帝都,要判斷任何組織的整體實力,主要看它能動員起多少人走上街頭鬧事。鬧到大人物們都頭疼了,后續才能分到越多的蛋糕。如果是那種不喜歡參與任何政治活動的良民……不好意思,你們就是蛋糕。
本次會議的發起人名為奧莉維婭?克羅索斯,是一位三十出頭的貴族小姐。
在帝都,這個年紀卻并未嫁人,著實有些稀奇罕見。雖然這樣想有些不夠禮貌,但黛雅猜測她多半是身體或者性格方面存在某種不容忽視的缺陷。
很快,眾人便開始討論近期最熱門的事件,也就是“亞馬遜人因為行竊被金袍子粗暴搜身”這件事情。
“哪怕她確實在進行犯罪,也不代表金袍子有權以‘搜查贓物’的名義,羞辱性地當眾將她扒光衣服!”奧莉維婭先聲奪人,高聲說道,“各位!仔細想想吧!若是以后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被誣告行竊,金袍子動用武力要當眾將你搜身,你怎么辦?”
“今天的受害者是她,明天就可能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
現場的貴族淑女們交頭接耳,很明顯對奧莉維婭的說法很是贊同。畢竟搜身這種事情,對淑女而可是奇恥大辱,大家稍微代入一下就覺得完全無法接受。
“稍等。”貝莎莉婭忽然出反對,“我們為什么會被誣告行竊?那種會有竊賊光顧的廉價商店,我平時可是根本不會去的。”
“貝莎,我們之所以會憤怒,是因為受害的是亞馬遜人。”奧莉維婭譏諷說道,“你作為一名暗精靈,當然無法理解我們亞馬遜人的困境。請問如果這次疑似犯罪的,是一個體型魁梧的選票流氓,金袍子還敢將他抓起來當眾搜身嗎?”
“說得對!”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這些帝都金袍子只會欺軟怕硬!他們總是用色瞇瞇的眼神盯著我們!還在背后說各種惡心不堪的葷話!”
黛雅敏銳地注意到,討論的重點在奧莉維婭的刻意引導下,已經完全脫離了原本的主題,變成了對帝國人的控訴和唾罵。每個人都在肆意發泄不滿情緒,以至于貝莎莉婭也只能轉變口風,免得引來全場一致的敵視。
“那個帝國金袍子當然需要得到應有的懲罰。”她抬起雙手豎在胸前,表示自己無意為對方開脫,“我的意思是,沒必要去街頭游行。如今是選舉季,街上每天起碼要過七八個游行隊伍,根本不會有多少人關注這么一件平平無奇的治安案件。”
“你認為一個亞馬遜人被當眾脫衣羞辱,只是一件平平無奇的治安案件?”奧莉維婭陰陽怪氣地道,“哦,我忘了貝莎你似乎跟新上任的金袍子司令官關系匪淺。要不這次會議你就避嫌一下吧,免得我們替亞馬遜人發聲會讓你覺得有背叛朋友的嫌疑。”
現場有人發出毫不掩飾的笑聲,而貝莎莉婭的表情已經有些難看了,爭辯說道:
“奧妮,我只是就事論事。金袍子在逮捕行竊的嫌犯時,從來都是直接搜身去查找贓物的,以前也不知道發生過多少起類似的案件,我們的市民們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以前經常發生,就是正確的嗎?”奧莉維婭冷冷反問,“就因為過去常有亞馬遜人受害,所以我們這次也要忍氣吞聲嗎?”
“說得好!”有人叫道,“我們決不能停止發聲,否則受害者只會越來越多!”
叫嚷之間,現場眾人似乎已經達成共識,貝莎莉婭只得惱怒地啃著手指的指甲,似乎在思索對策。
黛雅從未見過貝莎莉婭露出如此軟弱的表情。
也就是說,她在演戲。
“奧妮,正因為我的朋友是金袍子的司令官,我了解他,所以我才會在這里勸阻你們。”貝莎莉婭怒氣沖沖地起身說道,“法律規定要確認盜竊罪,必須要人贓并獲。過去金袍子查案都是這樣做的。你們要拿這件事情大肆攻訐,就等于否認金袍子過去所有承辦案件的合法性,他們絕對不會退讓服輸,一定會跟我們對抗到底!”
“那就讓你的金袍狗來吧!”奧莉維婭也猛然起身,尖叫起來,“亞馬遜人絕不認輸!既然他們害怕我們揭他們的老底,我們就把過往所有的同類案件,全部溯源出來搬到臺面上,讓帝都市民看看有多少亞馬遜人受到過金袍子的虐待和傷害!”
“滾吧!貝莎莉婭!”又有幾個貴族淑女站起身來,“你要站在金袍子那邊,我們這里就不歡迎你了!”
貝莎莉婭臉色一黑,也不再理會還要繼續發出戰吼的奧莉維婭,只是一不發轉身就走。
黛雅緊隨在她身后。
離開亞馬遜協會駐地,貝莎莉婭終于掩去臉上怒色,微笑說道:
“做得好,小黛雅。我很高興你在看不懂局勢的時候,選擇了沉默觀察而不是貿然插入進來替我說話。”
“我既然扮演的是一位貼身女仆,當然沒有資格在你們的會議上發了。”黛雅一臉郁悶地道,“就算我真的貿然插話,也不會有人認真聽的,只會覺得我是個不知分寸的奴仆。”
“沒錯。”貝莎莉婭悠然說道,“能準確地審時度勢,你已經勝過現場九成以上的貴族淑女了。相信我,她們在這方面根本比不過你。”
“我對這些名門淑女的幻想已經完全破滅了。”黛雅嘆氣說道,“她們為什么會對所謂的‘帝國人’,會抱有如此強烈的惡意和攻擊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