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之后,雷恩帶著法汀離開,余光瞥見這位金沙公主,臉色似乎有些不好看。
“有什么問題,現在可以問了。”
法汀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皇后不知道異鬼的事情嗎?”
“知道。”雷恩回答說道,“如今異鬼已經全面占領雨林半島,梨島侯爵曾經前來帝都告警,但宮廷對此并沒有加以重視。”
“原因?”
“嗯,皇帝陛下認為,在這種怪物的具體情報還未明朗的時候,擅自將帝國軍團派遣到長水省南部,并不合適。”
“那什么時候才合適呢?”法汀冷冷問道,“當異鬼從雨林半島傾巢而出,進攻蛇蟲山脈的時候?”
“不行,因為蛇蟲山脈全是野人。”雷恩微笑說道,“帝國從未將那片地區真正納入統治,當然也不會因為失去而感到肉痛。”
“那么,當異鬼從蛇蟲山脈之中沖出,開始肆虐千湖之地的時候呢?”
“也不大行,因為千湖之地貴族眾多,丹恩家族不可能坐視不理,宮廷應該很愿意看到長水省因此而實力大損。”
“那么,當異鬼毀滅了千湖之地,開始進攻長水平原的時候呢?”
“一旦異鬼開始威脅長水平原,駐扎長水省的第十二‘饕餮’軍團必然會將消息上報。宮廷會因此而大為震動,但兵力調動并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完成的。”雷恩淡定描述著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仿佛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
“等異鬼徹底攻破長水平原,谷地省、河灣省與帝國南境同時遭到威脅之時,大半個帝國的兵力也會被聚集在帝國南境,屆時便是帝國第一次和異鬼真正展開較量。”
法汀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將被夜風吹亂的發絲撥到耳后,目光逐漸凝實起來,仿佛在壓抑著某種極其強烈的情緒。
接著,她自自語地輕聲問道:
“非得要以整個邊境省份的犧牲為代價,才能讓帝國去直面異鬼這個致命威脅嗎?”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雷恩慢條斯理地道,“在宮廷的牌桌之上,所有人都時刻面臨著兩個抉擇:為了帝國?還是為了自己?”
“這個牌桌的規矩是,如果所有人都為了帝國,那么牌局就按照正常的游戲規則走;但是如果選擇為了自己,就可以無視原本的游戲規則,將自己能拿到的利益最大化。”
“也就是說。”法汀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補充說道,“在牌局的最初階段,所有人都會約定好‘為了帝國’,以避免任何破壞規則的行為出現。一旦有人違反這個約定,就會被所有人共同針對懲罰。”
“隨著牌局的輪次增加,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打著‘為了帝國’的名義,暗中卻做出‘為了自己’的操作。直到沒有人愿意繼續遵守規則,于是牌桌被徹底掀翻,所有規則全部失效……直到建立起新的牌桌為止。”
“看來你已經理解了。”雷恩對她的悟性非常滿意,“現在便是牌局的大后期,不遵守規則的人已經不在少數了。”
“對四境貴族而,一旦帝國與異鬼正式開戰,意味著帝國軍團將會變得至關重要,他們擔憂這會讓皇權進一步得到增強。”
“然而對皇帝而,這同樣意味著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軍頭,會更加的桀驁難制。”
“當貴族和皇帝都因為自身利益而不愿開戰的時候,淡化異鬼的威脅性便成為了雙方不約而同的選擇,直到這個謊再也無法維持為止。關于你之前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沒錯,唯有長水省的全境淪陷,才擁有足夠戳破這個謊氣球的重量。”
“這就是如今的人類帝國,法汀。”
法汀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后。
“感想呢?”雷恩問道。
“感想……”法汀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只能說,凡是能冠以帝國之名的,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主政,感覺在根子上都是一樣的爛。”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雷恩略微有些感慨。
由于宴會上吃了許多東西,雷恩也不打算叫租賃馬車,只是帶著法汀漫步在月光之下,朝著帝都軍營的方向走去,順路消食。。
法汀仔細打量著周圍的建筑。一千多年過去了,帝都街區的整體結構并無太大變化,只是許多市政花園被夷平改造成了集市,街道兩邊的房屋也大多脫落了原本華麗的墻皮,露出里面粗陋的磚石結構。
就像是帝都的主人,雖然由精靈換成了人類,但內里的骯臟和丑惡卻是根本未變……
“雷恩。”法汀忽然開口說道。
“有事?”
“嗯。”法汀認真地問道,“當權力的牌桌上,大部分的玩家都不再尊重規則的時候,這個牌桌被所有人掀翻也就進入了倒計時了,對吧?”
“這不是我們剛才所使用的比喻嗎,你想說什么?”
“我想。”法汀那雙清澈碧綠的眼眸之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再次掀掉這個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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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金沙公主燃起來的斗志,雷恩并不怎么意外。
這女人跟艾爾琳娜有些類似,都對道德上的惡行難以容忍。不過艾爾琳娜終究是一名騎士,往往傾向于直接干掉對面的惡人;而法汀的思路更接近于一名將軍,她重視的是如何獲得戰略上的勝利。
在法汀看來,在異鬼即將全面來襲的情況下,一個腐朽的、忙于內斗的帝國,顯然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價值――如此一來,她就擁有了和雷恩完全一致的動機。
接下來的時間里,法汀開始狠狠地訓練銀袍子們。因為組建過奴隸軍團的她非常清楚,掌握足夠的軍事實力,是執行一切行動的前提。
“雷恩將訓練你們的任務交給了我。”腰佩雙刀的沙民少女,淡定地在眾人面前來回走動,“起初聽說你們只是輔兵,我是拒絕接這個任務的。”
“不過呢,比你們更加厲害的正兵,也就是對面那些穿著金袍子的家伙,訓練他們的是一個我非常討厭的精靈。”
法汀的目光越過人群,和那邊站在高臺上的艾爾琳娜對視。
碧綠的眼眸,金色的瞳孔,其中充斥著的強烈的斗志和敵意,幾乎可以化作有形的刀劍,在目光相接之處兇狠地對了一記,隨后又隨著各自主人挪開視線而互相分離。
“就是這樣。”法汀露出迷人的微笑,“你們還有誰有問題嗎?”
銀袍子們互相交換目光。
跟需要在比武選拔之中獲勝才能擔任的金袍子相比,銀袍子整體的好斗性和侵略性都要弱上許多。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他們能允許讓一個女人來當頭兒,此時都不出聲只是因為這是雷恩司令官的意思……平時那么多聲“忠誠”可不是白喊的。
“沒人有意見?”法汀發出一聲不怎么友善的嗤笑,“懦弱、卑微、可憐,難怪你們至今為止也只能擔任銀袍子。”
“我們之所以沒有提出異議。”終于有人出聲說道,“是因為我們對司令官的忠誠。但你要想讓我們心服口服,至少也得拿出點什么來吧……”
話音還未落下,刀鋒已然掠過他的耳側,隨后在空中旋轉一輪圓月,再次飛回到法汀身邊,被她準確無誤地單手接住。
很多人都聽說過沙民們擅長的擲刀技巧,能在馬背上投擲彎刀射殺敵人,然后通過連接在刀柄上的繩索將彎刀收回。
然而,這種不依靠任何繩索,完全通過投擲的方向和力道,來讓刀身自動回轉飛歸的技術,卻是完全超過了銀袍子的理解范疇。
那名出聲的銀袍子呆怔片刻,才發現右臉頰傳來輕微的刺痛。法汀的擲刀精準地切開了他的皮膚表層,卻沒有傷到更深處的肌肉,傷口細小到甚至沒有來得及滲血便已經愈合。
“真沒意思。”法汀露出失望的表情,隨手將彎刀高高拋起又接住,“如果你們真的對雷恩忠誠,就應該積極表示服從我的領導,而不是一方面礙于上位者的威嚴不敢反抗,另一方面又實在不愿意信任我的實力,只能擺出這幅沉默駱駝的憋屈模樣……”
她忽然收回雙手,任由兩柄彎刀墜落而下,扎進土里:
“不如這樣。我空著手跟你們打,如何?只要能打贏我,我就讓他當銀袍子的總副隊長。”
“我們輔兵沒有總副隊長這個職務。”有人說道。
“從現在開始,有了。”法汀露出迷人的笑容,“作為你們的總隊長,設置一個副手職位,應該還在我的權限范圍之內。”
如果她說“贏了我就把位置讓給你”,那銀袍子們多半是不敢出手的,因為搶走對方的隊長位置就等于公然違背雷恩的命令,但法汀搬出副手的位置來,大家立刻覺得這個目標相當有誠意,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爭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