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老子說。
“所以只在邊緣,只在戰后,只挑小股尸體。動作快,拿了就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也是他們能活下來的原因。”
蘇渺不說話了。
她靠在老子懷里,看著水幕里那些人族。
他們臉上有笑,眼里有光,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仿佛不是在撿拾戰場殘骸,而是在收獲豐收的果實。
可蘇渺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無數次小心翼翼,是無數次死里逃生,是無數次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掙扎。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大師父。”
“嗯?”
“我是不是……太不管他們了?”
老子放在她頭上的手,微微一頓。
“何出此?”
“您看啊,”蘇渺小聲說。
“我教了他們修煉,給了他們法門,還讓農教庇護他們。可他們還是要靠撿破爛才能活下去。我……我好像沒真的幫到他們。”
水幕里,
一個人族少年正費力地從妖獸尸體里挖妖丹。
可挖出的妖丹,和上次一樣,只有核桃大小,光芒暗淡,品質很低。
可少年捧著它,像是捧著絕世珍寶。
老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妙珩。”
他忽然開口。
“啊?”
“你可知,何謂‘道’?”
蘇渺愣了愣。
“道……就是路?”
“是路。”
老子點頭。
“但路有千萬條。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他們走的,是他們自己的路。”
他指著水幕。
“你給了他們,給了他們方向。但路,要他們自己走。每一步,都要他們自己踏。”
“可是――”
“沒有可是。”
老子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若替他們走完所有的路,那這條路,還是他們的路嗎?”
蘇渺怔住。
她想起人族送她離開時,那些跪倒的身影,那些哭喊的聲音。
也想起他們最后挺直的脊梁,那句,人族自強之路始行。
是啊。
她把能給的都給了。
剩下的,確實該他們自己走了。
只是……
“我還是覺得,”蘇渺小聲嘟囔。
“撿破爛什么的……太慘了。”
老子失笑。
“那你覺得,他們該怎么做?”
“嗯……”
蘇渺認真想了想。
“去打獵?去采集?去種地?反正……別撿別人丟的東西。”
“打獵,要面對妖獸。采集,要面對毒草兇地。種地,要面對天災蟲害。”
老子緩緩道。
“哪一條,不比撿破爛危險?”
蘇渺啞口無。
“洪荒本就如此。”
老子看著水幕,目光深遠。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人族能在夾縫中尋到這條路,是他們的智慧,也是他們的造化。”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徒弟。
“你若真為他們好,便看著,守著,在他們真正需要的時候,伸手拉一把。而不是替他們決定,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蘇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重新把視線投向水幕。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看那些人族如何分工協作,如何規避風險,如何處理戰利品,如何在血與火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點明的星火。
看了很久。
久到眼皮開始打架。
老子懷里很暖和,他身上有種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像雪后的松林。
蘇渺打了個哈欠,腦袋往他懷里又拱了拱。
今天看得太久,精神一直緊繃,現在放松下來,眼皮就開始打架。
“困了?”老子問。
“嗯……”
蘇渺揉著眼睛。
“有一點。”
“那就睡。”
老子說著,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渺靠得更舒服些。
蘇渺也沒客氣,小腦袋往老子懷里一埋,閉上眼睛。
呼吸很快就均勻了。
水幕里,人族拾荒隊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每個人背上都背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戰場中央的血色還未散盡。
但至少在這一刻,這片焦土邊緣,有一群人,滿載而歸。
老子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懷里熟睡的小徒弟。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微卷的發絲。
“路還長。”
他輕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