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忽然笑了。
是很輕的一聲笑,從喉嚨里擠出來,短促,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我以為……我只是回來度個假。”
嚴婆和田翁沒敢接話。
殿內安靜得可怕。
蘇渺揉了揉額角,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像是終于接受了自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也許、可能要跟這些玉簡同生共死的現實。
她重復了一遍嚴婆的話,聲音干澀。
“確定都是需要我批閱的?”
嚴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有些是必須您親自簽字用印的,有些是涉及重大決策需要您定奪的,還有些是……各地分壇主事呈上來的,說一定要讓教主過目。”
蘇渺“……”
她懂了。
意思就是,只要是沾點邊的,全堆這兒了。
她沉默片刻,又問。
“木禾走之前,處理了多少?”
“大約……三成。”
蘇渺眼角一跳。
“才三成?”
“木禾長老臨走前說,剩下七成里,有兩成可以等您回來再議,有三成是各地分壇新報上來的,還有兩成……”嚴婆聲音越來越小,“是過去六萬年里,一直沒議出結果的舊案。”
蘇渺不說話了。
她覺得自己需要坐下來。
她走到高臺邊緣,在那層臺階上坐下。白玉臺階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皮膚,讓她清醒了點。
她抬頭,看向那七座山。
陽光從殿門斜射進來,照在其中一座山的頂端。那里堆著的玉簡看起來最新,邊緣還閃著細碎的光。她伸手,隔空一招,最頂上那塊玉簡飛過來,落入掌心。
注入靈力。
文字浮現。
“農教歷五萬九千八百年,東荒分壇與‘赤炎妖族’因一處火屬性靈礦歸屬產生糾紛。該礦脈位于雙方勢力交界處,地脈探測顯示儲量約為七千萬標準靈石。東荒分壇主事‘炎山’主張礦脈在我方境內,應歸農教所有;赤炎妖族族長‘焰羅’聲稱該地為祖傳狩獵場。雙方各執一詞,已發生五次小規模沖突,傷弟子十三人,毀靈田兩百畝。附沖突記錄、礦脈勘測圖、弟子傷情報告、靈田損失清單……”
蘇渺“……”
她放下這塊,又招來旁邊一塊。
“農教歷六萬一千二百年,西海分壇弟子在執行‘清理海域濁氣’任務時,意外觸動龍族遺留禁制,引發海嘯,殃及沿海七座人族城池。西海主事‘瀾清’申請總壇撥付功德丹藥五千瓶、低階療傷符十萬張、靈谷種子三萬斤用于善后,并申請陣法師三名前往破解禁制。附海嘯波及范圍圖、城池損失統計、所需物資詳細清單……”
再一塊。
“農教歷六萬三千年,北原分壇上報在極北冰原深處發現疑似‘玄冰精髓’礦脈,初步探測儲量驚人。但該區域被‘冰魄妖族’視為圣地,禁止任何外人靠近。北原主事‘寒松’申請總壇派遣高階修士前往交涉,并申請開采許可及配套物資。附礦脈位置圖、冰魄妖族實力評估、預計開采難度分析……”
蘇渺一塊接一塊地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些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舊案。
比如三萬年前,南疆分壇和當地一個叫“百蠱部落”的勢力因為一條靈脈的歸屬問題吵到現在,每隔五百年就要打一場,打完又坐下來談,談不攏再打。
玉簡里光是談判記錄就堆了三尺高,傷亡名單長得能繞大殿一圈。
蘇渺看得頭大。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木禾只處理了三成。
剩下的這些,全是硬骨頭。啃不動,扔不掉,就這么年復一年地堆著,越堆越高,越堆越沉。
她放下最后一塊玉簡,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吐得又長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憋悶全吐出來。
但沒用。
那七座山還立在那兒,沉默地提醒她。
別想了,趕緊干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