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面的墻上,一個腦袋首先冒了出來。槍打出頭鳥,剛露出發髻和幘巾,還沒看到他的臉,守在這邊的守卒便大喝一聲,兩把戈一起啄下,隨后一柄長矛也斜斜地刺了過來,把那人的頭戳成了爛西瓜,慘呼痛叫著倒背跌了回去。
首戰告捷,眾人士氣一振,覺得也沒什么難的。趙無恤正待叫一聲好鼓勵鼓勵眾人,就在此時,他這邊就又鉆出了一個持盾的甲士,手里的楊木盾格擋開了一柄矛的攻擊,隨后一躍而下!
趙無恤正待上前阻攔,卻被一直暗暗保護著他的穆夏搶了先。
親衛長身高體壯,披甲四札,看似笨重,實則精巧。他左手厚厚的楊木盾和那甲士以相同的姿勢撞到了一起,甲士哪里是他的對手,直接便被巨力震得坐倒在地,手臂酥麻。
隨后,穆夏右手沉重的長殳重重朝下砸去,直接將那甲士連人帶盾砸翻,胸腹凹陷了下去,一口鮮血噴出,眼看是不活了。
穆夏背對趙無恤,隔著幕面甕聲甕氣地說道:“君子曾,各司其職,君子的位置在后方,前面自有下臣,定能死守此處!”
這邊的戰斗,也吸引了右側的五個戈矛手,他們知道趙無恤在身旁,所以一邊守著自己的位置,一邊也注意著君子的安危。
方才的戰斗,他們便想過去支援。誰料那邊戰斗剛結束,五人偏著臉還沒有扭回來,前方墻上,一個嘴里咬著短劍的敵方徒卒便就迅速跳上了墻頭。
五個戈矛手一看不好,手忙腳亂地齊齊刺出武器,想要把這個徒卒逼下去。
然而徒卒之前八成跟劍客學過技擊,如一只山雀般靈巧,將幾條戈矛悉數躲過。隨后他一躍而下,近身揮劍刺來,擊傷了一個戈手。
戈矛適合遠戰,一旦被這個提劍的敵人近身,這幾個戈矛手就危險了。四人下意識地就要往后退一步,留出攻擊距離。
趙無恤大急,此時此刻,千萬不能退!退一步,敵人就能多塞一人的空間。眼看這里就要產生一個漏洞,便在此時,一個身影卻躍過去,正是田賁!
如果說那徒卒像只山雀,田賁便如同鷹梟一般兇猛,他手起劍落,刺中了那個徒卒的胸口。然后抬起一腳,把他踹到了墻上,再扔出一柄短劍,將其釘死。
“君子曾,各司其職,君子的位置在后方,前面自有下臣,定能死守此處!”
他還學著穆夏,嚎了一嗓子。
趙無恤松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頓時覺得在這箭矢紛飛,戈矛你來我往的戰陣上,自己有穆夏、田賁等虎狼爪牙可用,卻是安如磐石。
他也收起了身先士卒,鼓舞眾人士氣的打算,自己擱在前面,反倒讓手下顧慮,不能徹底發揮。
于是無恤后退到了和成摶并排的后方,一邊拿起弓矢上弦,一邊喊道:
“不要一擁而上,一個一個按次序來!先戈矛,后劍盾,若是有漏網之人,國人再將其圍殺!”
說罷,一箭將一個攀上墻頭,剛露出了額頭的徒卒射死。
但很快,他就應接不暇了,進攻者一個接一個,像是雨后冒出的蘑菇,眨眼的功夫,已經有數十名敵人爬到了墻頭上,并跳躍下來。
但墻垣內有穆夏、田賁兩個得力干將頂著,如同兩根支柱般,牢牢固定著守方的陣腳。而最開始因為沒經驗,引發過配合失誤,慌亂了一陣的戈矛手們,在見過血后,也變得穩重而嫻熟起來。
是的,殺人的確是一種熟能生巧的技藝,對此,趙無恤深有同感。
他安排的三道防線,開始十分有序地收割著敵人的性命,但對方可不是泛泛之輩,換命的情況一再出現,從外面射入的箭矢,也對眾人造成了不少死傷。
進攻者死傷百人,墻垣內的眾人亦然。
蛾附,是古人在觀察自然中飛蛾撲火時,為這種攻城之法取的形象喻名:飛蛾雖小,但若是數量足夠,鋪天蓋地之下,便能撲滅火堆。
但若是火堆旺盛,氣焰熏天呢?那飛蛾再多,也無濟于事。
有了趙無恤開戰前允諾的《成之誓》里的種種好處,重賞之下則必有勇夫。接著是前門連續的捷報,后門在他的指揮得當下,也對優勢敵人造成了不可思議的壓制。
故,此時邑中鄉卒士氣高昂,見了血以后越發勇悍,有他們擋在趙無恤前面,來再多的飛蛾也無用。
墻外的敵人士氣卻在急劇下降,雖然現在有了弓手的配合,頭頂少有箭矢襲擾。但他們在鼓點催促下一次又一次發動沖擊,卻被墻后的守卒沉默而堅定地一次又一次擊退。
這矮矮的墻垣,仿佛永遠無法突破,再勇悍的人也難免會陷入絕望。
于是,攻擊漸漸陷入了疲軟和低潮,他們任由軍吏催促,也不愿再拼命,不再試圖翻越。而是隔著墻,與墻內的人陷入了沉默的對峙,對面的鼓聲也一時停歇。
像是泄氣了,又仿佛,是在醞釀著什么。
的確,那個與趙無恤廝殺了許久的指揮者尚未放棄,第三次,當鼓聲第三次響起時,望樓上的邢敖也再次向下通報消息:
“君子小心!是撞樁過來了!”(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