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齊人中央剩下的四百余人則統統做了俘虜,被戈矛手和弩兵押送下站到了甄邑墻垣之外,列隊等待趙無恤的檢視。
這也是給甄邑里首鼠兩端的衛國人一個威懾。
甄邑內部在張孟談帶兵威懾下無任何異動,目睹了整場戰役的甄氏全族族長、長老嚇得面色蒼白,那數里外的血腥味被風一吹飄到了這里,使得他們不少人嘔了一地的朝食。
當趙無恤扶著車欄,拖著齊人丟棄的旗幟重新進入甄邑中時,甄仲勛和邑內的氏族、商賈、衛吏統統在門邊匍匐在地!膝行向無恤祝賀。
“旅帥擊潰齊寇侵犯,保我城邑宗族平安,全邑國人在此謝過!”
和數日前無法讓人心服口服的投機者形象不同,趙無恤今天真正地征服了這座城邑!
張孟談也帶著眾人迎接歸來的趙無恤,在匯報了邑內情形后,對作戰不太懂的成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齊人眾多,而我眾少;齊人多久戰老卒,而我多招募新兵;齊人處于盟邦地域之上,而我在敵國境內,民眾不親不附,如履薄冰。雖然料敵于先,但臨戰時優勢并不大,子泰緣何能輕松擊潰了三倍之敵?”
方才,趙無恤面對五倍于己的齊人中軍逼近,任由箭矢撞到了他的青銅胄上發出叮叮聲響而半步不退,但現如今回想起來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任何戰爭都是在用性命賭博,如今聽到成摶這么問,他心里想到的原因很多。
在中原,中行穆子和魏獻子,還有司馬穰苴幾乎同時發明了步兵密集方陣,使戰斗成為集體的戰斗,南方的孫武更是將這種方式發揮到了時代的極致。
被團結在一起的步兵不再是散亂與無序的個體,而是相互配合與支持的集體作戰。這樣的方陣在大原之戰、柏舉之戰中體現了價值。同樣數量,甚至是處于劣勢的晉軍、吳軍,在密集方陣的組織下被證明了比起散漫戰斗的戎族和楚軍能發揮更大的力量。
這種扼殺士兵們的個性,而強調協調作戰的改革是軍事上的一大進步,同等人數下的短兵相接,秩序井然的密集方陣必然戰勝散而亂斗的兵卒。
趙無恤十天前在城濮古戰場上回望,登時靈機一動,將先軫的戰術學了來。他把原本均分的左中右三陣,變成削弱中央,加強兩翼尤其是右翼方陣,從而力求以中央吸引敵方主力,而兩翼完成率先突破,從而一舉擊敗敵人!
說到底,今天的這場仗,他們勝于戰術的運用,也就是時人所謂的“戰勢”。
湍急的流水所以能漂動大石,是因為使它產生巨大沖擊力的勢能;猛禽搏擊雀鳥,一舉可致對手于死地,是因為它掌握了最有利于爆發沖擊力的時空位置,節奏迅猛。
正是因為在戰爭中使用了戰術,戰爭才成為了一門藝術,從而使軍隊人數多寡,裝備強弱不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唯一條件。戰爭的勝負將由精神力量和物質力量同時來決定。
作為一個新鮮出爐的指揮官,趙無恤的這些想法也是在經歷實戰后才清晰起來的,還有待總結才能說個明白。所以,他回答成摶的話就有點簡單:
“此戰勝于戰勢,說到底,不過是以正合,以奇勝罷了。”
……
遙遠的南方,姑蘇城外的演武場,彪悍的吳國方陣正在屋外演練戰陣之道,他們吼聲震天,劍盾敲擊得砰砰直響。
鄰水的干欄式建筑內,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正坐于上首,他頭戴鹖冠,身穿粗布葛衣,雙臂健壯,兩只鐵掌上滿是老繭,看得出是位長期舞劍開弓的老卒。
這位其貌不揚的“老軍吏”,此時卻在給面前跪地而坐的吳人子弟們上課,他目光犀利,唇上留了犄角形八字胡,嘴唇微薄,口中說著帶齊地口音的吳語。
“今日吾等講戰勢,戰勢不過奇正,以正合,以奇勝,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太子,你可懂了?”
位于下席前排的,是一位留了吳人典型短發的俊朗青年,他眼睛里滿是野性和驕傲,鼻梁挺拔,唇上留了矢狀胡須,身穿漆成黑色的犀皮短甲。在朝那統帥重重地拱手一拜時,青年露出了臂膀上青黑色的蟠龍紋身。
“孫子所,夫差知曉!”
……
ps:關于吳人越人形象,和中原人有所不同
夫翦發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大吳之國也。
--《史記.趙世家》
吳王(夫差)曰:“我文身,不足責禮。”
--《史記.魯周公世家》
人尋約,吳發短--《左傳.哀公十一年》(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