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的六月,空氣又黏又稠,像是化不開的糖漿,裹著汽車尾氣和不知道哪家餐廳后廚的油煙味,一股腦地悶在人身上。
早上九點十分,寫字樓里彌漫著速溶咖啡的焦香、樓下便利店包子的肉香油味,還夾雜著打印室飄來的、帶著點熱度的紙墨味。
宋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小口小口地啃著全麥火腿三明治。
這是從便利店買的,第二件半價,她昨天和同事一起拼的單。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里默默盤算,等工資發了之后,換個房子,現在租的那個單間,陰暗潮濕,她洗的衣服都沒地兒曬。
突然,財務部的小王從經理辦公室沖出來,臉煞白,聲音都劈岔了。
“姜、姜總跑了……”
一瞬間,辦公室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又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什么?跑了?什么意思?”
“我早上就覺得不對勁,姜總辦公室門開著,他那盆天天擦葉子的發財樹沒了。”
“完了完了,我上個月的報銷單還沒批呢,三千多塊啊。”
“工資,公司還欠著咱們兩個月工資呢。”
宋曼手里的三明治“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沙拉醬蹭了一手,黏糊糊的。
她顧不上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猛地沉了下去。
兩個多月的工資,那可是一萬多啊,是她接下來房租、生活費的全部指望。
她顫抖著手從牛仔褲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因為緊張有些滑膩。
點開手機銀行app,看著余額顯示里那串可憐巴巴的數字:738.5。
那是她全部的家當。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連指尖都泛著涼氣。
再有半個月,就該交下個季度的房租了。
六千九百塊。對于此刻的她來說,這簡直是個需要仰望的天文數字。
“曼曼,你……你打算怎么辦?”
鄰座的李姐湊了過來,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李姐比她大幾歲,孩子剛上幼兒園,壓力更大。
宋曼勉強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很。
“還能怎么辦,趕緊找新工作唄,總不能……總不能餓死在這滬市吧。”
話是這么說,可當她點開那幾個熟悉的招聘軟件,刷了一圈之后,心更涼了,像被扔進了冰窖。
合適的崗位寥寥無幾,要么工資低得可憐,扣掉房租通勤連飯都吃不起。
要么要求高得離譜,不是要流利的外語就是要精通各種她聽都沒聽過的軟件。
她這個普通二本畢業、做了三年行政工作的,在人才多如牛毛的滬市,簡直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毫不起眼。
渾渾噩噩地熬到了下班時間,如果公司老板跑路了還能算下班的話。
宋曼拖著沉重的步子,隨著人流擠出寫字樓。
傍晚的空氣依舊悶熱,夕陽把高樓玻璃幕墻染得金紅,可她只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感冒前的征兆。
她住的地方離公司不算太遠,是一棟老式居民樓里被隔出來的一個小單間,只有十五平米。
打開門,一股因為不通風而產生的、略帶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布衣柜、一張兼做書桌和飯桌的桌子,幾乎就是全部家當。
宋曼甩掉磨腳的高跟鞋,第一件事就是撲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鐵皮餅干盒,這是她的應急小金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