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本被他揉得跟咸菜干似的,數學題掰著手指頭算半天也算不出來。
二哥宋斌更別提了,一上課就耷拉著腦袋打瞌睡,放學了就被爸舉著笤帚滿村子追。
為啥?考試又抱了個大鴨蛋回來唄。
他倆初中還沒畢業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南下打工去了。
可現在,這倒成了不讓她繼續念書的理由了?
最讓她心里頭不是滋味的,是爸媽當初信誓旦旦的話猶在耳邊。
現在為了家庭和睦,為了兩個嫂子不鬧騰,他們就真的放手不管了。
他們的原話是,我們老了,以后要靠你哥嫂養。
他們不同意供你讀大學,我們也沒辦法,你自己想辦法吧。
把希望給了她,又親手把它掐滅,這比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更讓人難受。
大學那四年,宋曼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硬生生熬過來的。
學費是申請了助學貸款,生活費,是全部靠她自己打工、做兼職掙來的。
她爸媽從來沒有幫過她哪怕一分錢。
她曾經有個陪伴她大學四年的筆記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邊,里面用藍色圓珠筆記得密密麻麻。
那是她的賬本,每一筆進項,每一筆開銷,哪怕只是買了一支筆,她都記上。
她得精打細算,確保暑假在工廠做計件工、寒假在商場做促銷員,周六日去做兼職掙來的那點錢,能撐到學期末。
食堂里,她永遠是那個排在最便宜窗口的隊伍里的人。
打飯的阿姨都認識她了,看她過來,不用她說,就會舀一勺土豆絲或者炒白菜,有時候米飯多給半勺。
生活費寬裕時她還會打一個素菜,緊張時她每頓飯只吃一個饅頭。
回到宿舍,就著食堂提供的免費湯,或者抹上自己從超市買的最便宜的辣椒醬、豆腐乳,湊合就是一頓。
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她連續吃了大半個月的饅頭配豆腐乳,吃到后來,看見饅頭都覺得胃里直冒酸水。
宿舍里的其他女孩兒,課余時間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周末去哪兒玩。
新上映了什么電影,哪家商場在打折。宋曼從來不插話。
不是室友把她孤立在外,是她連溫飽都沒有解決,真的沒有力氣去考慮其他。
她的周末,不是在去做家教的路上,就是在餐廳后廚幫著洗堆積如山的碗盤。
要不就是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穿著人偶裝,手里拿著厚厚一沓傳單。
迎著路人或冷漠或厭煩的目光,一遍遍地說著“您好,請看一下……”。
她生活費緊張,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次往家里打電話,她媽都是知道的。
電話那頭,她媽總是說“我閨女在外面受苦了……”
“是爸媽沒本事,對不住你啊……”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
然后話鋒一轉,就是“我們也沒辦法……”
“是你自己當初非要讀大學的……”
“你要體諒家里……”
“你兩個嫂子眼睛都盯著呢,總不能為了供你讀書,鬧得家里雞犬不寧吧?”
他們好像總是這樣,把家庭和睦當成一塊最好的擋箭牌,理直氣壯地躲在后面。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在舉目無親的城市里,像根野草一樣獨自掙扎。
如果她真的是孤兒,那她也就不奢求了,可她明明不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