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的也是自家雖奮力向上攀爬,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怎么也觸不到那真正云端里的風光。
盛一聽她這話,眉頭立刻擰緊了,低聲呵斥道。
“你呀,真是頭發長,見識短。”
他習慣性地先環視四周,確認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已屏退。
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繼續說道。
“海家是什么門第?
那是累世的書香清流,詩禮傳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樹大根深。
人家肯與我們家結親,那是看了老太太昔年的情面。
更是看重長柏自身確有真才實學,品行端方。
這門親事,是我們高攀了,是求之不得的體面,你可知這其中分量?”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似乎想喝口茶順順氣。
卻又覺得胸中塊壘難消,復將茶盞重重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語氣也從方才的急切,轉為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慨嘆。
“至于狄家……我的娘子哎,那可不是你口中尋常的武將門戶。”
他微微搖頭,目光變得悠遠。
“那是狄家幾代人,用實實在在的忠肝義膽、血肉戰功,一刀一槍壘出來的赫赫威名。
是在武將堆里,也能被尊一聲清流的罕見門第。
他們不結黨營私,不摻和那些污糟事兒。
圣眷幾十年如一日,卻始終低調本分,恪守臣節。
這樣的根基,這樣的門風,是多少人眼紅心跳、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
那才是真正沉甸甸的、風吹不倒的依仗!”
盛這席話,語氣沉緩,字字都像是浸透了世事涼薄的清醒劑。
他既是對著眼前猶自不甘的王若弗說。
更是對著自己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奢望,敲下一記警鐘。
“我們家,”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望不到底的夜色。
“這些年,托祖宗庇佑,靠你我苦心經營,長柏也爭氣。
總算在汴京這潭深水里,勉強扎下了一點根須,有了些看得見的起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沉。
“可這點子起色,放在那些真正綿延數代、枝繁葉茂的世家大族眼里,算得了什么?
不過是水面上一時泛起的漣漪罷了。
我們家的根基,太淺了。
淺到一陣稍大的風浪,或許就能動搖。”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里是難得的、毫不掩飾的審慎與自知之明。
“那樣的門第,那樣的福緣,不是我們伸伸手、踮踮腳,就能夠得著的。
有些門檻,生來就劃在那里。
硬要去攀,未必是福,只怕反受其累,摔得更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里,既有對現實的無奈接納。
也有一絲為人父、為人夫者,不得不壓下的,更深層的念想。
“有些福氣,天生就帶著分量。
不是咱們在旁邊看著眼熱,心里念著我兒也很好,它就能落到咱們頭上來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