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窮,沒錢了,我都明白。
沒關系,我命硬,死不了。
一點小傷罷了,養養就好,實在不行,多喝兩碗您熬的白粥,包治百病。”
她慢悠悠說完,目光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如萍,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陸振華每個月給我們二十塊大洋。
你媽說過,二十塊大洋在上海灘,足夠我們母女倆衣食無憂地生活。
那為什么我媽連給我看傷救命的錢,都拿不出來?”
如萍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她善良啊。”
依萍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善良得見不得李副官一家吃苦受累。
善良得一看見可云瘋瘋癲癲需要吃藥,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看我媽多善良,多圣母啊?
她就不該當我媽,她該去當圣母瑪利亞。
用她的善良普照大地,讓全上海灘貧民窟里的人都過上幸福日子。”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至于我?
我有什么好可憐的?
不過是去找親爹要生活費,差點被活活打死。
不過是親媽眼睜睜看著我傷口潰爛、高燒不退,除了哭什么都不會做。
算得了什么呀?
賤命一條罷了。
我媽都心疼得哭了,我還能再要求什么呢?
人吶,得知足,不能太貪心,對吧?”
一長串話說完,依萍突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瞧我這腦子,估計是前兩天燒糊涂了,說了這么一大通,差點把正事忘了。”
她重新看向如萍:“你知道我媽為什么這么可憐李副官一家,一次又一次的接濟他們嗎?
說起來,跟你那個好媽和你那個好哥哥陸爾豪有關系呢。”
如萍覺得自己今天來看依萍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怎么好端端地還扯上李副官一家,和她媽媽哥哥了呢?
依萍可不管她后悔不后悔,直接爆了個大瓜。
“當年,可云和陸浪蕉ㄖ丈恚樘グ到帷
結果被你媽王雪琴發現了,認為是可云勾引你哥哥。
就把李副官一家全部都掃地出門了。
可云離開陸家后生了個男孩,那孩子一歲多時生病死掉了,然后可云……就瘋了。”
如萍徹底僵住了,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如萍,”
依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回去替我給陸振華帶句話。
把我媽接回陸家去住。然后,給我寫一封斷絕書。
我,陸依萍,要跟他陸振華斷絕父女關系。”
“不行!”
如萍像被針刺了一樣跳起來,眼淚涌了出來。
“依萍,我知道你怪爸爸打你,可他不是有心的,你別記恨他……”
“不能啊依萍!”
傅文佩也撲上來,聲音發顫。
“你不能這么做,這是大不孝,要遭天打雷劈的。”
“大不孝?”
依萍嗤笑一聲,那股壓抑已久的怒火噌地直沖頭頂。
“我今天還就不孝到底了,我倒要看看,老天爺會不會劈死我。”
說罷,她一手拽住還在啜泣的傅文佩,一手拉起淚眼婆娑的如萍,不由分說,拖著兩人就往外走。
出門攔了三輛黃包車,報了地址,直奔陸家而去。
車夫拉著車跑起來,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巷。
傅文佩一路上都在默默流淚,如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