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隨那仆從由側門而入,穿回廊,過內堂,最終步入后院深處一間密室。
侍女奉上佳肴點心,更有諸多稀有果品,尋常難得一見。
劉備受此禮遇,竟覺誠惶誠恐。畢竟往日里,楊彪對他一向冷淡,正襟危坐,語極少,從未有過半分親近之意。
不多時,房門開啟,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而入。
并非楊彪,而是楊修。
那個剛剛當眾斥罵過我的楊修!
公然羞辱,何其難堪!若非胸中尚存興復漢室之宏愿,此刻四下無人,劉備幾乎要拔劍相向,斬其于此!
他雙目寒芒隱現。
這般事,他不是沒做過。
當年鞭撻督郵,便是三弟張飛勸阻也未能攔下。(確系親自動手,那位玉面書生張飛也曾竭力勸止。)
但他終究忍住了。
“祖大人,此舉何意?”
劉備面色冰冷,開口質問。
他已經退讓到了極點。
倘若此人宴席之上已然折辱于我,如今又召至密室另加譏諷,那便太過欺人太甚!
“劉皇叔!”楊修竟深深一揖,姿態謙卑至極,語氣全然恭敬。
“方才席間,實屬迫不得已。如今處處皆是曹操耳目,唯有以狂傲之態厲聲呵斥,再借由暗道迎您入內,方能掩人耳目,不致惹人懷疑。”
劉備聞,恍然醒悟。雙眼緩緩聚焦于楊修身前,心中已知此人智謀深遠,絲毫不遜于那些老成謀國之臣。
高明。
“那么,祖尋我,究竟所為何事?”
劉備依舊不解――你父親辭官歸隱,你卻留在這權力漩渦之中,為何首當其沖來聯絡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劉備?
“求援。”
楊修目光如炬,眼中精光迸射。
他本欲投效曹操,得一漢官之職,以漢臣身份匡扶王室,重振楊家“四世三公”之清譽――那是何等榮耀!
然而自那日月旦評之后,一切皆亂。
其父因此事遭寒門士子群起攻訐,聲望崩塌。若非他挺身而出,展露才學,當日恐怕便已晚節不保。
如今急流勇退,看似明智,實則暗藏兇險。
“玄德公,我早聞您仁義之名播于四海,忠于漢室,矢志不渝,畢生所圖,唯在重振大漢綱常,還天下于劉氏江山!”
楊修辭犀利,辯才無礙,至少在年輕一輩之中,無人可與其爭鋒。
“祖,你是想讓我助你?”
直不諱,劉備自然也不是庸人,既然已經來到此處,便絕無半點虛與委蛇的念頭。
“并非歸順之意,劉皇叔,您可曾想過,他日天子將面臨何等境遇?”
楊修跪坐于劉備面前,面色泛紅,雖似已入醉態,卻眼神清明,毫無迷亂之色――顯然,先前的酒意不過是偽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