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殺聲在黃昏時分終于徹底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聯軍退兵時沉悶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殘陽如血,將甲叁段城墻內外那如同修羅屠場般的景象映照得愈發觸目驚心。
城墻上下,雙方戰死者的尸體縱橫交錯,尤其以聯軍那支特種精銳的尸骸最為密集,與破碎的攻城器械、損毀的兵器甲胄混雜在一起,在墻根下堆積起令人心悸的厚度。斷肢殘軀、凝固的暗紅、散逸的未熄魔焰與自然魔力殘余,共同構成了這片死亡地帶的底色。
艾蘭迪爾立于中軍高臺,熔金眼眸掃過戰場,對那遍地己方勇士的遺體,眼中并無多少悲憫,只有冰冷的計算。他身后,格羅姆三人沉默而立,臉色難看。精英突襲的失敗,代價沉重無比。
“命令各部,清點損失,救治傷員,整備器械。”艾蘭迪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便是聯軍,尤其是獸人與惡魔陣營的常態。人口龐大,生存殘酷,戰士的性命在高層眼中有時亦是可消耗的資源。尸體?太多了,無處安放,也無暇顧及。任由其暴露荒野,或被野獸啃食,或慢慢腐朽,是戰爭中最常見卻也最無奈的景象。
事實上,在初次遭遇城墻那詭異的“吸血”自愈現象后,格羅姆等人并非沒有采取過措施。他們曾命令士兵在戰斗間隙,冒著冷箭和襲擊的風險,奮力將一些重點區域的尸體拖拽到遠離城墻數百步甚至更遠的地方堆積。精靈法師和惡魔術士也曾嘗試布下隔絕能量或加速腐敗的結界。
但一切都是徒勞。
無論尸體被搬運到多遠,只要依舊處于這百里戰場的大范圍內,每三日子夜前后,那股無形的、針對性的吸攝力量便會如期而至。更讓聯軍高層困惑且無力的是,他們發現,那詭異城墻吸收的,似乎并不僅僅是尸體本身。那些被搬離、堆積在遠處的尸山,其“消失”或“風化”的速度,與緊貼墻根的尸體相比,并無本質區別。反倒是白日激烈廝殺時,戰場上彌漫的、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傷亡煞氣、潰散的血霧、乃至戰死者瞬間逸散的靈魂殘響,會如同受到無形牽引般,更早、更主動地向城墻方向匯聚。
后來,聯軍內部高階施法者長期的觀察與分析,他們才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
那道城墻及其核心驅動的詭異力量,其真正吸收和轉化的主體,并非是尸體蘊含的物質和少量殘余生命能量。它最主要汲取的,是“死亡”發生時,所釋放出的、更為本源和龐大的靈魂之力與生命氣血之力!
那是一種介于虛實之間的戰場“逸散物”。當生命消逝或遭受重創,靈魂震蕩、氣血潰散,這些力量并不會立刻完全歸于天地,而是會形成一個能存在幾日的“場”。而城墻的某種規則,就像一個籠罩戰場的、無形的巨大漏斗,精準地捕捉和吸納著這些“場”。尸體的存在,更像是一個緩慢釋放殘余氣血的“蓄電池”,或者說是那些逸散力量曾依附過的“錨點”,其本身能提供的能量占比微乎其微。
搬走尸體,就像移走了盛過美酒的杯子,酒香卻早已彌漫空中,并被風帶向了固定的方向。
明白了這一點,格羅姆、莉亞德琳和巴爾在后期便徹底放棄了費力不討好地處理尸體。搬運尸體會消耗士兵寶貴的體力,增加無謂的傷亡,卻無法真正阻止城墻獲得“養分”。與其如此,不如讓尸體堆積在城下。
至少,這些堆積的尸骸還能帶來兩個微不足道的“好處”:其一,減少瘟疫在己方營區大規模爆發的風險(雖然對城墻后的大秦同樣構成威脅,但聯軍自信己方的醫療和凈化能力更強);其二,層層疊疊的尸山在某種程度上,確實能阻礙守軍某些行動,并在下一次攻城時,為進攻方提供一些崎嶇但可用的墊腳之處――盡管這同時也可能成為守軍火攻或滾木石的絕佳目標。
這是一個無奈之下的權衡。放任尸體堆積,成了聯軍在無法阻斷城墻自我修復能力的情況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默認選擇。
大秦一方,則是另一番景象。夜色降臨后,城頭火把通明,一隊隊士兵在軍官帶領下,沉默而迅速地從尸堆中分辨、搬運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他們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莊重的肅穆。陣亡的秦軍將士被仔細清理,換上干凈的衣物或裹以白布,隨后被抬下城墻,通過后方通道,運往咸陽宮附近那日益擴大的英烈陵園。
陵園內,新掘的墓穴整齊排列。嬴政雖未再親臨每一次葬禮,但祭奠的儀式從不缺席。所有收斂的烈士遺骸被統一安葬,每一次集體安葬,都會舉行簡樸而莊嚴的“祭魂”儀式,并非招魂,而是告慰,是銘記,是誓復仇的集體意志凝聚。
子時將至,月隱于薄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