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必須回去。那里有他無法推卸的責任,有他虧欠良多的妻兒,那也是他漂泊許久后,唯一確定應該回去的地方。
至于未來如何,蘇予錦是否會原諒他,這個家是否還能找回一絲溫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出了選擇,而接下來,他需要用漫長的時間,甚至是一生,去彌補他缺席的這段時光,去試圖溫暖那顆可能早已被他涼透的心。
飛機穿透云層,向著家的方向,平穩飛去。回家飛機落地,熟悉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悶熱感撲面而來。南喬拖著行李,穿過熙攘的人群,心中那份近鄉情怯的感覺愈發濃重。他打了車,報出那個既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地址。
站在家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用鑰匙打開了門。
屋內窗明幾凈,比他離開時更加整潔,甚至透著一絲過于規整的冷清。正是傍晚時分,蘇予錦系著圍裙,正在廚房里準備晚餐,抽油煙機低聲轟鳴。米豆則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專注地拼著一套復雜的樂高模型,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南喬,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頭,小聲喊了句:“爸爸。”便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預想中的撲過來,也沒有過多的熱情。
這平淡的反應,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南喬心上。
蘇予錦從廚房探出身,看到是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吧。”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就像在對待一個出差歸來的普通室友,沒有抱怨,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這種徹底的、事不關己的平靜,比任何斥責都讓南喬感到窒息。他準備好的所有解釋、道歉,在她這堵無形的、堅硬的墻壁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晚餐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中進行。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南喬幾次試圖挑起話頭,詢問米豆的學習,或者蘇予錦的工作,得到的都是簡短的、禮貌的回應。
“米豆,最近學習怎么樣?”
“還行。”
“予錦,工作忙嗎?”
“老樣子。”
然后,話題便戛然而止。
飯后,南喬主動收拾碗筷,想幫忙做點什么。蘇予錦沒有拒絕,但當他笨拙地試圖把碗放進洗碗機時,她只是靜靜地走過來,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動作熟練而高效,無聲地彰顯著這個家在他離開后已然形成的、不需要他的運轉模式。
夜里,躺在久違的床上,身邊是蘇予錦均勻的呼吸聲,但南喬知道她沒睡。他們之間隔著不過幾十公分的距離,卻仿佛橫亙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他想伸手碰碰她,哪怕只是碰碰她的手臂,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知道,任何觸碰在此時都可能是一種冒犯。
第二天開始,南喬試圖重新融入這個家。他主動承擔起接送米豆上下學的任務,試圖在途中和兒子建立溝通。但米豆似乎已經習慣了母親的接送,坐在副駕駛座上,大部分時間都看著窗外,對于南喬的問題,回答得敷衍而簡短。
他翻出米豆的數學書和試卷,想履行當初“我來教”的承諾。然而,當他試圖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講解時,米豆卻皺起了小眉頭,小聲說:“爸爸,不是這樣的,媽媽不是這樣教的。”然后拿出蘇予錦做的筆記,上面用彩色的筆標注了清晰的步驟和巧妙的解題思路。南喬看著那些筆記,一陣啞然。他發現自己不僅錯過了兒子的成長,甚至在“父親”這個角色最應該發揮作用的領域,也已經被蘇予錦完全替代。
蘇予錦依舊忙碌,但她的忙碌有了新的重心。她不僅將“童心港灣”的項目做得風生水起,還開始在一些教育論壇和線上平臺分享育兒和早期教育心得,逐漸積累了些名氣,偶爾會有機構邀請她去開付費講座。她變得比以前更加耀眼,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自信和篤定,讓南喬感到陌生,也讓他意識到,在他缺席的這段日子里,她已經飛得更高,走得更遠。
他試圖關心她,問她講座順不順利,需不需要幫忙。蘇予錦總是客氣而疏離地回答:“挺好的,不用。”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這個家,物質上一切照舊,甚至因為南喬的歸來和補償性的付出(他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給家里換了不少新物件),顯得更加“完善”。但精神上,他們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三個孤島。
南喬能清晰地感覺到,蘇予錦不再恨他,也不再對他有任何期待。她接受了他的存在,如同接受家里多了一件家具。她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米豆和她自己的事業。對他,她只有基于共同撫養孩子責任的、最低限度的禮貌和合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