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一個人的戰爭中,她一邊被米豆的調皮和學業折磨得瀕臨崩潰,一邊又被孩子純真的依賴和愛意所治愈。她踩著自責與努力的鋼絲,搖搖晃晃地,背負著一切,繼續前行。腳下的路依然沉重,心中的荒草仍在生長,但懷中那個小小身體的溫度,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徹底沉淪的浮木。“米豆!坐好!”蘇予錦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已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厲色。
原以為時間久一點,米豆就好一點。
可這樣的日子好像每天都在上演。
米豆依舊在做作業時在椅子上左扭右轉,一會兒跪在椅子上,一會兒又滑到桌子底下。手里的筆也不是筆,是他的金箍棒,在指間飛快地旋轉,然后“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媽媽,我要喝水。”
“媽媽,我想上廁所。”
“媽媽,我鉛筆禿了。”
各種借口層出不窮,唯獨心思不在那一道道應用題和一行行生字上。蘇予錦講題的聲音,成了他耳邊的背景音,他眼睛看著課本,手指卻能在桌面上模擬出星球大戰。
“米豆!你看著我!”蘇予錦終于忍不住,一把按住他不斷晃動的肩膀,力道不自覺地有些重,“這道題!聽懂了沒有?!”
米豆被按得一僵,抬起眼,眼神里卻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挑戰般的倔強:“你弄疼我了!”他用力甩開蘇予錦的手,小胸膛氣得一鼓一鼓。
“你不亂動我會按你嗎?我講了五遍了!五遍!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聽明白了!”蘇予錦的聲音拔高,尖銳得刺破了的夜晚的寧靜。她感覺自己胸腔里堵著一團火,燒得她喉嚨發干,眼前發暈。那是積攢了一天的壓力,是職場里強顏歡笑的疲憊,是深夜獨處的孤寂,更是對眼前這個“小惡魔”束手無策的憤怒和無助。
“我就是聽不懂!你講得不好!”米豆梗著脖子,大聲頂撞回去,像一只被惹毛了小獸。
這句話成了壓垮蘇予錦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一把抓過桌上的作業本,狠狠地摔在桌上:“不想學就別學了!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愛怎么樣就怎么樣!”
紙張嘩啦作響,米豆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愣住了,隨即“哇”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委屈,更像是憤怒的宣泄,哭聲震天動地。
蘇予錦站在那里,渾身都在發抖。看著兒子涕淚橫流卻依舊倔強地看著她的樣子,聽著那刺耳的哭聲,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毀滅一切的沖動和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她不是在氣米豆,她是在氣自己。氣自己為什么控制不住情緒,氣自己為什么把生活過成了這樣,氣那個遠在天邊、將這一切爛攤子都丟給她的男人!
“哭!你就知道哭!”這句話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沖口而出,帶著滿滿的厭惡和遷怒。說完,她自己都驚呆了。她怎么會用這種語氣對自己的孩子說話?
米豆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打了個哭嗝,用一種陌生的、帶著恐懼和受傷的眼神看著媽媽,然后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沖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蘇予錦耳膜嗡嗡作響。客廳里瞬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和滿室的狼藉,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火藥味與悲傷。
她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指尖冰涼,身體卻因為激動和后怕而微微顫抖。完了,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那個溫柔的、有耐心的媽媽形象,在一次次的對抗和崩潰中,已經碎裂得拼湊不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輔導作業困難,這是一場意志的較量,是米豆無處安放的精力與蘇予錦瀕臨枯竭的耐心之間的殘酷消耗戰。米豆像一顆活力無限的小炮彈,一次次地撞擊著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她感覺自己就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名為“崩潰”的深淵。米豆每一次的扭動、每一次的走神、每一次的頂撞,都像是一只手,在背后推著她,讓她搖搖欲墜。
而南喬呢?他在視頻里只會問:“米豆最近聽話嗎?學習怎么樣?”她能怎么說?難道要對著那個遙遠的、模糊的影像,哭訴自己每天是如何被他們的兒子逼到發瘋嗎?他除了說幾句蒼白的“辛苦你了”、“耐心點”,還能做什么?
那些無法向丈夫訴說的委屈,那些對婚姻的失望,對未來的迷茫,全都化作了在面對米豆時的暴躁與不耐。她知道這不公平,可她控制不住。她的情緒水缸已經滿了,任何一點來自米豆的“波動”,都能讓苦咸的污水決堤而出,淹沒彼此。
夜深了,蘇予錦拖著沉重的步子,推開米豆的房門。小男孩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睫毛濕漉漉的,在睡夢中偶爾還抽噎一下。睡顏天真無邪,與白天那個小惡魔判若兩人。
蘇予錦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愧疚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對不起,寶貝……”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疲憊。
可是明天呢?明天太陽升起,那個精力無窮、一心與她對著干的米豆又會醒來。而她,是否還有力氣,再一次迎接這場注定兩敗俱傷的戰爭?她不知道,她只是麻木地、機械地,準備著迎接下一個循環。腳下的路,似乎永遠也望不到頭,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