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幾個資歷更老的工長,他們或低頭喝茶,或面露難色。山區,長期,條件未知,意味著要遠離家庭和熟悉的環境,面對各種不便和可能的棘手問題。就在項目經理眉頭微蹙時,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南喬站了起來。他站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干澀,卻足夠清晰:老板,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帶著詫異和審視。南喬在公司的資歷不算最深,技術也不是最拔尖,但踏實肯干、能吃苦是出了名的。老板看著他:“南喬,你想清楚,那地方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去至少小半年,中間輕易回不來。聽說今年冬天那邊雪大。”
“我想清楚了。”南喬回答得很快,仿佛怕自己一猶豫就會退縮,“我能帶隊,保證把活干好。”他需要那高出百分之三十的補貼和可能豐厚的項目獎金,那是能讓他稍微喘口氣,甚至可能攢下一點錢應對未來更大風浪的希望。偏遠和艱苦,在此刻的他看來,反而是機會。
回到家,告知蘇予錦這個決定時,她正在給母親喂藥。聽到“四五個月”、“很偏的山里”,她端著藥碗的手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幾滴棕黑色的藥汁濺在床單上。她沒說話,只是用紙巾默默擦拭干凈,然后繼續喂藥,直到母親喝完,才轉過身,看著南喬。她的眼睛深陷,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什么時候走?”她問,聲音沒什么起伏。
“后天。”南喬喉嚨發緊,“公司安排車直接送到項目點。錢……我會按月多寄回來。家里……”他頓了頓,那句“辛苦你了”在舌尖滾了無數次,卻覺得蒼白無力到了極點。
蘇予錦點了點頭,沒再看他,開始收拾母親吃完藥的碗勺。“東西我給你準備。山里冷,多帶點厚衣服。”
出發那天清晨,天色漆黑。南喬的行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鼓囊,除了衣物,蘇予錦還塞進去一大包她連夜趕制的肉醬和耐放的餅子。母親似乎感應到什么,在藥物作用下昏睡的臉上眉頭緊蹙。南喬跪在床前,額頭輕輕抵著母親枯瘦的手背,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后猛地起身,不敢再看。在門口,蘇予錦把最后一個裝滿常用藥的塑料袋塞進他背包側袋。“自己當心。”她終于抬眼看他,眼神復雜,有擔憂,有沉重,也有一絲被漫長孤寂前景籠罩的茫然。南喬想抱抱她,最終只是用力捏了捏她冰涼的手,轉身沒入門外凜冽的黑暗中。
項目所在地的艱苦,超出了南喬的預想。那是在一片連綿禿山的腹地,遠離人煙。工棚搭建在半山腰的避風處,冬季的寒風依舊像刀子一樣,能穿透板房的縫隙。飲用水是卡車從幾十公里外拉來的,限量供應。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想打個電話,得爬到附近最高的那個山頭,還不一定能接通。交通更是隔絕,除了運送物資的定期車輛,幾乎與世隔絕。
但南喬沒有時間抱怨或退縮。作為帶隊的工長,他不僅要完成自己那份繁重的體力活――在凍土上開挖基礎、搬運沉重的建材,還要協調其他幾個工人,處理各種突發問題,應對惡劣天氣對工期的影響。他把自己逼成了最嚴苛的人,對工程進度和質量的要求近乎偏執,因為他知道,這不僅關乎責任,更關乎他能否拿到那筆至關重要的項目獎金。
他成了工地上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白天,他在寒風中揮汗如雨,指揮調度;晚上,他在昏暗的燈光下核對進度,規劃次日工作。手指生了凍瘡,裂開滲血,隨便纏上膠布繼續干活。胃病因為飲食不規律而加重,疼痛襲來時,他就著冰水吞兩片隨身帶的廉價藥片壓下去。身體的極度勞累,某種程度上麻痹了他對遠方家庭的思念和焦慮。只有深夜,萬籟俱寂,聽著山風呼嘯掠過工棚,那種刻骨的牽掛才會洶涌襲來,讓他輾轉難眠。他擔心母親的疼痛是否加劇,擔心蘇予錦獨自應對突發狀況的無助,擔心那每月三百元是否又準時到來,像個冰冷的嘲諷。
與家里的聯系,變得極其珍貴和困難。通常每隔十天半個月,當運送補給的車上來時,他才能借司機的衛星電話,匆匆給蘇予錦報個平安。通話時間以秒計,信號嘈雜,彼此的聲音都斷斷續續。他只能反復喊著:“家里好嗎?媽好嗎?錢夠嗎?”蘇予錦的回答總是簡短:“都好。夠。你自己注意。”然后通話往往就在一陣刺耳的忙音中中斷。他握著失去信號的電話,站在荒涼的山脊上,望著家的方向,只看到重重疊疊、望不到盡頭的灰黑色山巒。
他把所有的精力、思念、以及對改變境遇的渺茫希望,都澆筑進了腳下冰冷的水泥基座里。遙遠家鄉那間充滿藥味的老屋,病榻上日漸枯萎的母親,沉默操勞、容憔悴悴的妻子,成了支撐他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苦寒之地堅持下去的唯一念想。他不知道這四五個月的漫長分離和艱辛付出,最終能否換來家庭命運一絲微小的轉機,他只知道,除此之外,他已無路可走。
相隔千里兩人的交流被壓縮到極致,只剩下必要的信息傳遞。“媽今天吃了半碗飯,藥喝了。”“水費單來了。”“明天我去城東那個工地,你自己好好照顧媽。”對話簡潔、干澀,沒有任何情緒的鋪陳。巨大的經濟壓力、看不到盡頭的護理重擔、以及被至親輕慢算計的寒心,像厚厚的冰層,凍住了所有的溫情。他們更像是并肩應對一場持久戰的、疲憊不堪的戰友,而非夫妻。
母親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坐在窗前曬太陽,眼神空洞地望著外面,會忽然對正在拖地的蘇予錦說一句:“小蘇,歇會兒。”聲音含糊,卻讓蘇予錦的動作一頓,鼻腔猛地酸澀。壞的時候,疼痛襲來,即使貼著止痛貼,她也會在床上輾轉**,無意識地喊著“疼啊……難受……”,那聲音像鈍刀子,切割著房間里另外兩個人的心。偶爾,在痛苦的混沌中,她會喊出“玉”或“芳”的名字。每當此時,南喬就會別過臉,用力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蘇予錦則垂下眼簾,仿佛沒有聽見,只是更仔細地檢查母親身上的止痛貼是否平整。
南芳和南玉果然“信守承諾”,不常露面。南芳偶爾會打電話來,背景音里是孩子的吵鬧或電視的喧嘩,她問:“小喬,媽最近還好吧?哎,家里一堆事,孩子又不聽話,等忙過這陣我一定去看媽。”南玉則連電話都極少,只在每月轉賬時,用那300刷一下微弱的存在感。她們似乎都默契地接受了母親“生活還能自理”的設定,并將這作為自己可以“適度”遠離的合理理由。
這個家,在微妙的、脆弱的平衡中維持著。南喬用透支體力換來的鈔票,支撐著母親的藥罐和家里的米缸。蘇予錦用耗盡心神的方式,維持著病榻前最基本的體面和清潔。那每月三百元的轉賬,像釘在墻上的刻度,冷冷地標記著親情可以廉價到何種地步。母親在一天天衰敗,雖然緩慢,卻無可挽回。而南喬和蘇予錦,在這日復一日的消耗中,彼此之間那點僅存的溫暖與支撐,也正被疲憊和沉默一點點蠶食。他們都知道終點在那里,卻不知道這場酷刑般的跋涉,何時才是盡頭。窗外的四季更迭仿佛與他們無關,屋里只有一種顏色,那是被藥汁浸透的、苦澀的灰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