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予錦擦拭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沒有聽見。辛苦?是啊,怎么不辛苦。可這份“辛苦”,與過去幾年她獨自承受的一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與此刻她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相比,這點肉體勞作,甚至算得上一種“輕松”。
她就這么守著,定時喂一點溫水,用棉簽濕潤婆婆干裂的嘴唇,清理穢物,更換被褥。米豆一開始害怕,縮在角落里,后來大概是累了,靠在媽媽帶來的小包上睡著了。蘇予錦給他蓋了件衣服,繼續手里的活。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痛苦的喘息中緩慢流逝。從上午到下午,窗外天色漸暗。南喬幾次想跟她說話,問她累不累,要不要歇歇,都被她沉默的側臉擋了回去。她不是來做客,也不是來和解,她只是來履行一個基于最基本人道和某種復雜“名分”的義務,同時,也是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親手將那殘存的、虛妄的“情分”徹底清理干凈。
接下來的日子里,幾乎每天二十四小時,在昏暗、充滿異味的老屋里,蘇予錦和南喬以一種極其沉默而割裂的方式,共同完成著對生命最后時刻的“照料
?她幾乎沒有停歇。先用找來的舊塑料布和相對干凈的舊床單,在婆婆身下鋪了一層簡易的“護理墊”。
?定時檢查(約每兩小時一次),一旦發現失禁,便面無表情地示意南喬幫忙翻身側臥。她利落地撤掉臟污的塑料布和布單,用溫水毛巾從前到后仔細擦拭干凈。她的動作是護士般的程序化,專注于“清潔”本身,避免目光過多停留在那具痛苦的軀體上。
?婆婆因疼痛或不適發出**時,她會用棉簽蘸取溫水,濕潤其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口腔內側。偶爾,婆婆會無意識地吞咽幾滴。
?深夜,婆婆身上散發出一種類似壞死組織的特殊氣味。蘇予錦找出一點白酒,兌在溫水里,用來擦拭腋下、頸后等容易產生異味又相對安全的部位。她做這些時,南喬想幫忙擰毛巾,手指卻總在顫抖。
?南喬的笨拙與煎熬:
?他主要負責聽從蘇予錦簡短的指令:“扶肩膀。”“抬一下腰。”“把臟水倒外面去,換盆干凈的。”
?他的眼神大多數時候都落在蘇予錦忙碌的手上,或是母親痛苦的臉上,充滿赤紅的血絲和無處安放的痛苦。每當需要他觸碰母親瘦骨嶙峋的身體時,他的動作都顯得僵硬而惶恐,仿佛怕一用力,那脆弱的骨頭就會折斷。
?他幾次試圖開口,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問“你累不累”,但蘇予錦周身那層無形的冰壁,讓他所有話語都凍結在喉嚨里。他只能像個沉默的影子,在蘇予錦需要力氣活時上前,做完后又退到陰影中。
?后半夜,蘇予錦讓三姐哥先去休息,自己和南喬守著。南喬堅持讓蘇予錦在唯一一張舊藤椅上靠一會兒,自己盯著。蘇予錦沒有拒絕,合衣閉眼,但呼吸很淺,顯然并未沉睡。南喬守在一旁,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一個瀕死,一個心死,巨大的悔恨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天蒙蒙亮時,蘇予錦便起身,換了一盆干凈的溫水。這一次,她擦拭得格外慢,也格外仔細,包括手指、腳趾縫。她甚至找出一把舊木梳,將婆婆那稀疏打結的灰白頭發,一點點小心地梳順。
?就在她擦拭婆婆的手時,婆婆的指尖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睛也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混濁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蘇予錦臉上。這一次,那目光似乎有了一點點微弱的焦距。
?婆婆的嘴唇翕動,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蘇予錦停下手,俯身靠近。只聽到極其含糊的、氣若游絲的幾個音節:“……苦了……你……痛
?蘇予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沒有回應,也沒有表情變化,只是繼續用棉簽蘸水,潤濕了婆婆的嘴唇,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不知是說給婆婆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這短暫的、近乎回光返照的清醒很快過去,婆婆再次陷入昏沉
上午,蘇予錦將剩下的相對干凈的布單疊好,告訴三姐哥,才去休息。
這二十四小時的細節,勾勒出的并非“共患難”的溫情,而是一種冰冷、殘酷的“共同作業”。蘇予錦以一種近乎自我懲罰的、極度理性和潔凈的姿態,完成了社會意義上“兒媳”最后的義務,同時也將自己從情感和道德的負累中徹底剝離。而南喬,則全程沉浸在無力、羞愧和錐心的悔恨中,眼睜睜看著曾經的愛人如何以一種比責罵更殘酷的“冷靜履行”,將他釘在恥辱柱上。這段經歷,沒有拉近他們的距離,反而像一道深深的鴻溝,將過去與未來徹底割裂。
直到距離米豆上學的前一天傍晚時分,米豆醒了,揉著眼睛小聲說:“媽媽,我餓了,我們什么時候回家?明天要上學了。”
蘇予錦看了看時間,給婆婆最后一次擦拭了臉和手,整理了一下被角。然后,她洗干凈手,抱起米豆,拎起自己的包。
“我走了。”她對著一屋子沉寂和那兩個呆立的男人說。
南喬如夢初醒,急忙上前一步,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予錦……謝謝……我……”千萬語堵在喉嚨,只剩下無盡的自責和蒼白。
“生活費,記得按時打。”蘇予錦沒有看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說完,她抱著米豆,轉身走出了這間被死亡和污穢籠罩的屋子。
回去的路上,米豆在媽媽懷里又睡著了。蘇予錦看著窗外徹底黑下來的田野,路燈的光暈快速向后掠去。她的手臂因長時間的勞作而酸痛,身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難以喻的氣味。
但很奇怪,她的心卻比來時更靜了。
那沸騰的恨意,在一下下擦拭中,似乎被擰干,隨著污水倒掉了。剩下的,是一種極致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清明。她親眼見證了生命被摧殘到何等不堪的地步,也親手觸摸了這不堪背后的虛無。婆婆用她的一生去爭奪、去掌控,最終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無法保有。
而她,蘇予錦,絕不要這樣。
帶孩子來這一趟,做這一切,不是原諒,不是妥協,而是徹底的割席和祭奠。祭奠那早已死去的婆媳情分,也割斷自己心里最后那絲因恨意而產生的糾纏。她用自己的行動,給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一個“交代”,然后,將這一頁徹底翻過。
回去,生活依然是那座需要攀登的冰山。米豆的學費,家里的開銷,未定的工作,還有那個法律上仍是丈夫、卻已形同陌路的南喬……每一件都沉重無比。
但她的步伐卻似乎更穩了。她知道,從今往后,她的戰場更加明確,她的心也將更加堅硬。不是為了恨,而是為了生,為了她和米豆,能從那片荒蕪中,走出一條帶著微光的、自己的路。
車窗上,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平靜堅定的面容。身后的黑暗與泥沼已被甩下,前方,是城市冷漠的燈火,也是她必須面對和征服的、真實的人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