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豆搖了搖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手還緊緊攥著蘇予錦的手指。“不疼了。媽媽給我拆掉了。”孩子的回答簡單直接,帶著屬于他這個年齡的觀察,“爸爸,你頭發怎么有點白了?”
童無忌,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某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南喬下意識抬手,想去碰自己的鬢角,手在半空中又頓住了,有些無措地放下。他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顯得分外艱難。“因為……爸爸有時候,沒睡好。”他給出了一個孩子能懂的解釋,避開了那些沉重如山的因由。
蘇予錦依舊沉默著。她看著眼前這個蹲著的、顯得有些笨拙甚至卑微的男人,看著他努力想與孩子交流卻手足無措的樣子。曾經那個在家里要么沉默如山、要么暴躁如雷的模糊身影,此刻被走廊明亮的日光燈勾勒得異常清晰,清晰到他眼角新添的細紋,清晰到他指關節上未褪盡的、可能是工作留下的薄繭。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袖口有些磨損,卻異常干凈。
他變了。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某種從內里透出的、被生活反復磋磨過的痕跡。這種變化,比任何語上的懺悔,都更直接地沖擊著蘇予錦。
作品很漂亮。”南喬的目光再次投向展板,又很快回到米豆臉上,努力尋找著安全的話題,“你貼的那幅畫……很好看。”他想說“我們一家”,但那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敢吐出來。
“那是‘我的家’。”米豆糾正道,語氣里有孩子的認真,隨即又有些猶豫地補充,“媽媽幫我挑的葉子。”
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蘇予錦。南喬的視線再次小心翼翼地飄向她,帶著更深的探尋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媽媽……最近,好嗎?”他問得極其謹慎,聲音很低,仿佛這是一個不該觸碰的禁區。
蘇予錦終于微微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瞼,看著米豆的發頂,片刻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都挺好。”三個字,簡潔,疏離,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冰冷。
這已是極大的進展。南喬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了一點點。他不敢奢求更多,能這樣面對面站著,能說上幾句話,能看到他們安然無恙,已經是這些日子里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其他家庭的笑語聲漸行漸遠。一種微妙的、帶著尷尬的寂靜,開始在他們三人之間彌漫。米豆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不尋常的氣氛,他仰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小臉上的興奮慢慢被一種懵懂的疑惑取代。
南喬知道,他該走了。繼續停留,可能會讓這剛剛破冰的氣氛重新凍結。他緩緩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他低頭看著米豆,目光里充滿了無法說的留戀。“米豆,”他聲音更輕了,帶著懇求,“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好學習。”
然后,他再次看向蘇予錦,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萬語堵在那里。最終,他只說了一句,用盡了所有的誠意和克制:“我……我會按時打撫養費。如果……如果米豆有什么事,需要我……你可以……聯系我。”他報出了一個手機號碼,是新的。他沒有問蘇予錦是否還保留著他的舊號,那已經不再重要。
蘇予錦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回應那個號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南喬最后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仿佛要將這畫面刻進腦子里。然后,他轉過身,邁開了步子。背影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有些孤單,卻又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點點。
“爸爸!”米豆突然喊了一聲。南喬猛地停住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肩膀的線條繃緊了。
米豆松開媽媽的手,往前跑了兩小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媽媽一眼。蘇予錦微微頷首。米豆這才轉過頭,對著那個背影,大聲說:“爸爸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孩子的世界里,有爸爸媽媽在一起才是家。
南喬的背影僵住了。幾秒鐘后,他才極慢地轉過身,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驚喜和更深惶恐的表情。他不敢去看蘇予錦,只把詢問的、近乎哀求的目光投向米豆,又迅速移開,最終,落在了蘇予錦平靜無波的臉上。
蘇予錦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南喬眼中那簇小心翼翼燃起的、微弱的光,也看到了那光背后深深的忐忑。親子運動會?讓這個剛剛重新出現在視線里、身上還背負著巨大債務和過往傷痕的男人,以“爸爸”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下,重新踏入她和米豆的生活圈?
走廊盡頭的窗戶,夕陽正緩緩沉入樓群,將一片暖金色的余暉斜斜地鋪了進來,正好照亮了他們之間那幾步的距離。光線里有微塵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懸浮的可能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南喬屏住了呼吸。
終于,蘇予錦微微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米豆充滿期待的小臉上,然后,重新看向南喬。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在這片金色的寂靜中,清晰地響起:孩子需要爸爸!你回來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