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似隨意的旋身、劃弧、踏步,每一步都暗合某種天地至理,周身氣機圓轉如環,無懈可擊。
任你對手有千鈞巨力、開山裂石之威,挾著狂風暴雨之勢迎面轟來,一旦陷入這“月徊”般的拳勢范圍,那狂暴的力量也會如同泥牛入海,被這如水如月、連綿不絕的圓弧勁力引導、分散、偏轉、消弭于無形之中。
此式,專破天下間一切直來直去、以力取勝的剛猛路數,乃是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以圓破直的絕妙法門。
胡舟的演示并未有絲毫停頓,一招一式,如江河奔流,浩浩湯湯,綿延不絕。
第四式“渀湃驚”,拳出如驚濤裂岸,亂石穿空,不僅雙拳,指、掌、肘、膝、肩、胯,周身各處皆化為最凌厲的武器,帶著江潮轟鳴、水石相激般的爆裂勁道,攻勢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專攻敵之不得不救,氣勢駭人。
第五式“瀲滟破”,拳影陡然變得虛幻迷離,重重疊疊,虛實相生,如盛夏正午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廣闊江面,折射出萬千道細碎跳躍、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斑。
敵手置身其中,但覺眼前盡是拳影掌風,難辨真假,防不勝防,往往于目眩神迷之際,已被那隱藏于璀璨“瀲滟”之后的真實殺招所破。
第六式“漕漼渡”,身形于方寸之地極速閃轉、騰挪、低伏、縱躍,驚險到了極致,也精妙到了極致。
如同狂風暴雨、激流險灘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于看似絕無可能的縫隙之間,尋得那一線生機,險之又險地“渡”過致命危機。
此式乃是絕境求生、以弱勝強、于死地中覓活路的身法絕技。
第七式“沆碭吞”,拳勢展開,不再追求具體的攻擊點,而是勁力彌漫,如初冬清晨江面升起的茫茫白霧,悄然無聲地擴散、籠罩、吞沒。
對手一旦被這“拳勢白霧”所籠罩,便如陷入無形泥沼,舉手投足皆受滯礙,氣機運轉不暢,五感受蒙,仿佛被這茫茫“沆碭”之境徹底吞沒、消化。
乃是以柔勁布下無形牢籠,困敵、耗敵、磨敵的上乘功法。
第八式“瀺灂絕”,風格又是一變。
先前所有外放的、彌漫的、剛猛的、柔和的勁力,在這一瞬間被極速收斂、壓縮、凝練!
胡舟周身那因演練前七式而蒸騰勃發的氣血與勁力,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歸于一點——他右手并攏如劍的食中二指指尖!
不見風聲,不顯威勢,只是那么看似隨意地、輕飄飄地向前一點。
然而蘇若雪卻感到一股令人肌膚生寒、神魂為之顫栗的極致鋒芒,自那指尖透出!
那是一種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也危險到極致的“點破”之力,無聲無息,卻仿佛能穿透最厚重的鎧甲,洞穿最堅硬的巖石,專破各種護體罡氣、橫練硬功,乃是一擊必殺、無堅不摧的刺殺之技。
第九式,也是最后一式——“歸墟葬”。
當胡舟演練至此時,他周身因連續運拳而勃發、蒸騰、幾乎要透體而出的氣血與拳意,在這一刻達到了某種玄妙的,熾烈如烘爐,磅礴如海嘯。
然而,就在這巔峰之處,所有外放的氣勢卻又驟然、徹底地內斂、坍縮!
仿佛沸騰的江海驟然平息,喧囂的萬物歸于死寂。
他一拳緩緩推出,動作慢得仿佛承載著千山萬水之重。
這一拳,不再有“滄浪傾”的剛猛,不再有“釃月徊”的圓柔,不再有“渀湃驚”的爆裂,不再有“瀺灂絕”的鋒芒……
有的,只是一片蒼茫、浩渺、空寂、死滅的拳意。
仿佛萬水終究東流,百川終歸大海,而浩渺江海之歸宿,便是那吞噬一切、葬滅一切、歸于永恒虛空的——歸墟。
“收拾煙波作墳塋,碾碎明月照空冥。此拳葬盡風流客,方證江河本來名。”
隨著這最后一句拳訣,帶著無盡蒼涼與空寂的吟誦聲幽幽落下,胡舟那緩緩推出的拳頭,也在身前一尺處,悄然定格,靜止。
隨即,他周身那因極致內斂而仿佛化為深淵的氣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復了平常。
院中,那因之前拳風激蕩而久久不散的塵土,終于開始緩緩飄落、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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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飽受拳意沖擊的老槐樹,也停止了劇烈的搖晃,唯有枝葉仍在微微顫抖,仿佛驚魂未定。
空氣中,濃烈到化不開的酒香,混合著胡舟身上蒸騰出的、帶著體溫的灼熱汗氣,彌漫不散,成為方才那套行云流水、剛柔并濟、意境浩渺磅礴如詩如畫的拳法,并非虛幻夢境的最好證明。
“這,便是《飲江河》。”
胡舟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竟凝練如實質,化作一道尺許長的淡白色氣箭,“嗤”地一聲射出三尺開外,撞在黃土上激起一小蓬煙塵,才緩緩扭曲、消散。
他臉上那演練拳法時的專注、沉凝、乃至最后一式的蒼茫空寂,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恢復了那副司空見慣的、帶著幾分憊懶與玩世不恭的松散模樣。
他走回老槐樹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搖椅邊,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這才抬起眼皮,看向一旁早已看得心神俱醉、目眩神迷、連呼吸都幾乎忘記的蘇若雪,用那恢復了慣常粗嘎沙啞的嗓音道:“拳法嘛,據說是昔年一位驚才絕艷的前輩高人所創。雖是男子,但拳意講究的就是一個‘醉’字。要的是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看似形骸放浪,神意卻需高度凝聚,掌控入微。剛猛時當如九天怒濤摧山岳,輕柔時須似三月春水繞指柔。剛柔相濟,虛實相生,陰陽流轉,方得此拳真味。當煉至化境,若在水澤豐沛、大江大河之畔,借那浩瀚江河之勢出拳,一拳掀起百丈巨浪,淹沒城池,也非虛妄之。”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口渴,咂了咂嘴,目光自然而然地瞥向院角那個已然空空如也的酒壇,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微黃的牙齒,嘿嘿一笑,帶著幾分得意與戲謔補充道:“而且……這套拳法有個不算缺點的‘特點’。若在出拳之前,能痛飲幾口夠勁道的好酒為引,以酒意激發氣血,勾連自身拳意,那么拳出之時,勁道與威力,往往還能憑空再增添個兩三成!妙得很,也劃算得很吶!”
胡舟說完豪爽一笑,聲若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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