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北海道,不時襲來的冷風仍能讓人感受到絲絲寒意。
哈出一陣白氣,渡邊忍不住把脖子縮回到溫暖縈繞的羽絨服內。
渡邊身形削瘦,臉上因為常年勞作是偏向黝黑的顏色。
很快他又探出腦袋,頻繁望向路口。
一輛姑且還能分辨出是銀色的五十鈴d-max皮卡從視野盡頭駛來,在泥土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痕跡。
臉上的不耐煩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莫名情緒的激動。
他小跑著迎了上去,還未等皮卡完全停穩就大聲喊了出來。
“北野先生!”
車門打開,下來的是一個看上去明顯比他要小的年輕人。
他的皮膚是比渡邊要淡一些的小麥色,鉛筆一樣黑得發亮的粗眉毛下眼睛炯炯有神。
“過去看看情況吧。”
被稱為北野先生的年輕人簡單打過招呼,從車廂內取出了一個看起來頗具分量的提包。
“幾天前肚子就脹得不行,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普通的脹氣,但灌了藥后很快又脹起來了.”
走在前面帶路的渡邊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眉毛都快擠成了一團。
“飼喂量正常嗎?”
北野點了點腦袋,像是在附和著男人的話語,又像是在思考著什么,過了一會后才開口問道。
“天氣回暖后稍微增加了一些,但應該還在正常的范圍內.”
渡邊的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
“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北野說道。
渡邊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很快,他們來到了廄舍。
對空氣中彌漫的氣味熟視無睹,北野輕易發現牛群中的異樣。
正如渡邊所說,有一頭奶牛的肚子明顯地鼓了起來,他們來的時候還在努力回頭望著自己腹部的方向喘著粗氣。
“確實是脹氣了。”
北野從提包中取出手套戴上,繞到奶牛的左后方拍了拍三角區的位置。
牛肚皮處傳來了清脆的聲響。
奶牛有些驚惶地叫出了聲。
“要刺穿嗎?”
渡邊先生緊張兮兮地問道。
“不急,先去看看食槽。”
北野搖了搖頭。
而且在處理動物脹氣時,刺穿放氣的優先度在大部分情況下都要低于口腔放氣。
摘下手套,北野也不嫌臟,走到廄舍的另一側徑直蹲下,伸手就在食槽內摸索了起來。
”精料的比例高了,試著多喂點青綠飼料如何?”
拍了拍手,他站起來說道。
作為復胃動物,牛的第一個胃――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瘤胃在反芻時,容易因為內容物發酵產生大量氣體而膨脹,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的話牛甚至會因為瘤胃破裂而死。
瘤胃脹氣往往是精料或各種復合飼料吃多了導致的。
或許也算得上是一種富貴病了。
“所以是飼料的問題嗎?”
學著北野的樣子捧起一把飼料,渡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有可能,但飼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是飼料出了問題,出事的牛應該不止一頭。
北野在提包中翻找著什么。
不久后,他掏出聽診器抵向牛腹,另一只手則是在更靠上方的位置反復摩挲,時不時還停下來在某些位置輕輕彈擊。
“應該是吃進去了某些東西。”
過了一陣,北野收起了聽診器。
“具體是什么,還得等取出來后才知道。”
渡邊緊繃的臉色稍稍松懈,連忙追問:“那該怎么辦?”
“恐怕要開刀了,不然拖下去的話恐怕會有危險。”
北野又拍了拍奶牛的腦袋,試圖安撫對方有些焦躁的情緒。
“那就開刀吧――”
渡邊很快點下腦袋,緊接著長出了一口氣。
二人合力將牛牽到了廄舍外的水泥地。
北野低頭調配麻醉的同時,渡邊找來了一塊還算干凈的塑料墊子鋪在牛腳下。
要說當獸醫的好處,恐怕也就只剩下這點了。
大部分時候,他們甚至比軍醫還不挑工作環境。
獸用麻醉劑很快就起效了,北野拿起電推子刷刷剃起開刀部位的毛發。
層層冬毛落下,在他腳下雜亂堆積。
簡單用碘伏消毒過皮膚表面,北野在奶牛腹部鋪上一層無菌巾。
一切準備完畢,他戴上了乳膠手套。
鋒利的手術刀準確落向左側肷窩。
渡邊忍不住皺起眉頭。
二人的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層層牛皮之下,是變形膨脹的瘤胃。
割開瘤胃,強烈的異味撲鼻而來。
賽馬大亨系統已激活,是否開始游戲
毫無情感波動的機械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北野手上連貫的動作突然一頓。
“怎么了嗎,北野先生?”
渡邊捂著鼻子問道。
“不,沒什么。”
倒出胃中囤積的內容物,北野若無其事地進行了回應。
比起莫名出現的雜音,眼前的手術更為重要。
強行將雜念驅逐,北野很快又投入到了手術當中。
異物的頑固有些出乎預料,他干脆放下長鑷子直接用手掏了起來。
一塊難以分辨原本模樣的濕軟布狀物被從牛胃拉扯出來,底端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散發刺鼻氣味的液體。
布狀物上依稀寫著“169”幾個數字。
“這是.把飼料袋給吃了?”
渡邊立刻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捂住了自己的臉。
“飼料袋的話還是盡量不要放在離食槽太近的地方比較好。”
北野只好如此說道。
在不少情況下,牲畜的疾病都和主人的不規范養殖有關。
至少從他目前所接觸的實際病例來看是如此。
將布狀物丟至一邊,他拿起了縫合用的針線。
在牛皮上進行縫合比想象的要費力,等到手術完全結束已經是下午的一點多了。
叮囑完抗生素的用量,北野開始收拾東西。
“您辛苦了!”
渡邊佝僂的身形在車后縮成一個黑點,許久后他才緩緩直起腰桿。
返回診所的途中,北野隨手打開了車載音響。
從中傳出來的,是老掉牙的演歌。
前任車主,同時也是診所的原主治醫師。
兩年前從北海道大學獸醫學部畢業后,北野就加入了前任所在的獸醫診所。
在日本,獸醫并不是什么太過吃香的工作。
正因為如此,前任才會在去年如此干脆地轉讓診所提前退休吧。
回到診所,停好車后北野沒有急著離開。
“呼――”
狠狠撞向椅背,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賽馬大亨系統已激活,是否開始游戲
手術途中突然出現的聲音又出現了。
頻率是每分鐘一次,時間不偏不差。
他忍不住漏出一聲嗤笑。
北野成為獸醫的原因很簡單。
對于大部分不理智的選擇來說,簡單的“貧困”二字就足以成為理由。
曾經的北野家在某些行業里確實算得上不得了的存在。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北野十三歲那年,父親就因為債務問題選擇了自我流浪。
之后第二年的冬天,母親也去世了。
靠著兼職打工和獎學金,他總算完成了高中學業。
73點的偏差值讓北野有資格入學任何一所國立,但是在ja(農業協同組合)的低息貸款和北海道大學獸醫學部專項支援的誘惑下,他很快就做出了選擇。
六年制本科學習,涵蓋超過20個科目的獸醫師國家考試,獲得獸醫執業執照,付出了不輸于醫學系同年生程度的努力之后――
他總算成為了一名年收入不超過五百萬業某跫妒摶健
出診費每小時一萬三千遙uja申請的農業支援服務還要在這基礎上打個折扣。
對于名校生來說,是名副其實的“3k”職業。
但已經足夠了。
十年后在都內開一家寵物醫院,然后悠閑地坐在辦公室讓后輩們為自己打工,這是北野為下一階段的人生所定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