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母專橫,固然可恨,然其子一味順從母命,休棄愛妻,是為不義;事后追悔,卻只知殉情,是為不智。劉蘭芝堅貞,令人敬佩,然其寧折不彎,決然赴死,雖保全了愛情純粹,卻也徹底斷絕了任何轉圜之機。”
“詩中眾人,皆被自身立場與當下情緒所困,陷入了‘非此即彼’的絕境,無人嘗試破局,無人尋求更優解。故而,悲劇注定。”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分析一個案例,而非評價一個愛情故事,“妹妹淺見,此詩最令人扼腕之處,或許并非禮教之嚴苛,而是當事者囿于認知,未能看見第三條路。”
這番論,完全跳出了當時主流文學評論要么歌頌愛情、要么批判禮教的框架,從一個前所未有的“決策分析”和“心理學困境”的角度進行了解讀!新穎、冷靜,甚至帶著點冷酷的理性!
滿場寂靜。
夫人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這說法……聞所未聞,細想之下,竟似乎有點道理?但總覺得哪里不對,過于……冷血了?
那位兵部主事也愣住了,他準備好的所有抨擊的辭,此刻全都打在了空處!他完全沒料到對方會從這個角度回應!
張氏和林萱更是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林微在胡說八道,卻又抓不住明顯的錯處。
一位年紀稍長、古板守舊的御史夫人皺起眉頭,忍不住駁斥道:“七小姐此差矣!貞烈女子,以死明志,正是德行楷模!豈能用‘智’‘不智’來權衡?簡直荒謬!”
林微看向她,并未爭辯,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夫人教訓的是。妹妹并非質疑劉蘭芝之貞烈,只是感慨世事艱難,有時剛極易折。若能有更圓融的智慧保全自身,或許能守護更長久的情誼,甚至感化周遭,未必定要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此為妹妹一點不成熟的胡思亂想,讓夫人見笑了。”
她以退為進,承認對方觀點的合理性,卻堅持了自己的核心視角——追求更優解。這讓對方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好再疾厲色地訓斥。
那位之前對林微心算表示過興趣的翰林夫人,此刻眼中卻閃過一抹深思和驚異。這永寧侯府的七小姐,看問題的角度……著實奇特!冷靜得不像個閨閣少女,倒像是個……審案析律的師爺?
男賓席那邊也隱約聽到了這番議論,幾位文官捻須不語,似在思索。那位性格直爽的指揮使卻哈哈一笑:“這小丫頭有點意思!想得倒是挺多!不過話說回來,活著確實比死了強!哈哈!”
林擎目光微凝,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與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庶女。
“第二回合,化解。升維解讀,跳出陷阱,引發思考(或爭議)。”
張氏氣得牙癢癢,眼看刁難再次落空,正想強行結束這場失控的“才藝展示”,林萱卻按捺不住了。
她絕不能容忍林微以任何方式搶走風頭!尤其是這種“奇特”的風頭!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故意用嬌憨的語氣笑道:“七妹妹看的書真是稀奇古怪,盡想些鉆牛角尖的問題。今日良辰美景,說這些生生死死的多掃興啊!妹妹不是說看了好多雜書嗎?有沒有什么有趣的小戲法、小玩意兒,拿出來給大家助助興啊?也讓我們開開眼界!”
她這話看似天真爛漫,實則惡毒。將林微的論貶低為“鉆牛角尖”、“掃興”,同時將她推向“戲法”、“玩意兒”的更低層次,徹底坐實其“不學無術”、“只會奇技淫巧”的印象。若林微拿不出,就是撒謊;若拿出的是低劣玩意,更是丟人現眼。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林微身上,這一次,更多是看好戲的期待。
林微心中冷笑。“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面上露出些許為難:“妹妹……妹妹確實于書中見過一些有趣的小實驗,然所需器物簡陋,恐難登大雅之堂……”
“無妨無妨!”林萱立刻接口,生怕她退縮,“都是自家人,誰會笑話你?需要什么,讓丫鬟去取便是!”她打定主意要看林微出丑。
張氏也順勢道:“既然萱兒說了,微兒你便試試吧,莫要拘束。”她倒要看看,這賤婢能玩出什么花樣。
林微沉吟片刻,道:“如此……便請取一小盆清水,一枚銅錢,還有一個空酒杯(或小瓷碗)。”
很快,丫鬟便將東西取來。
在眾人好奇、疑惑、鄙夷的目光注視下,林微起身,走到廳中空處。她先是將銅錢投入清水盆底,然后拿起空酒杯,問道:“哪位姐姐可愿上前一試,在不沾濕手的情況下,將杯中之水倒入盆中,并取出銅錢?”
這怎么可能?眾人皆露不信之色。倒水入盆簡單,但要不濕手取出銅錢?除非用工具,但現場并無工具。
一位與林萱交好、性格活潑的小姐自告奮勇上前,拿起酒杯舀了水,倒入盆中,水花濺起,銅錢依舊沉在盆底。她無奈地攤手:“瞧,取不出吧?”
林微微微一笑:“姐姐且看。”
她接過酒杯,再次舀滿清水。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詫異的動作——她并沒有直接往盆里倒水,而是將酒杯垂直、緩緩地倒扣入水盆之中!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奇跡發生了:酒杯中的水,竟然沒有立刻涌出與盆中水混合!反而因為空氣壓力和表面張力的作用,大部分水被保留在了倒扣的杯子里,只在杯口邊緣有極少量的水溢出!
杯口穩穩地罩住了那枚銅錢,沉在盆底。
林微保持著倒扣的姿勢,輕輕將杯子沿著盆底平移了一小段距離,確保銅錢就在杯子的“籠罩”之下。然后,她依舊保持杯子垂直倒扣,緩緩地將杯子從水中垂直提起!
隨著杯子的提起,杯中的水依舊被“鎖”在其中,而那枚銅錢,赫然就在倒扣的杯子底部,被帶離了水面!
整個過程,她的手幾乎沒有被水打濕!
“取出來了。”林微將倒扣的杯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托盤上,杯中的水這才緩緩流出,露出那枚干燥的銅錢。
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托盤上的銅錢和那攤水。
這……這是什么道理?!
明明只是簡單的倒扣……水為何不流出來?!
銅錢怎么就取出來了?!
這完全違背了她們的日常認知!
片刻之后,嘩然之聲驟起!
“這……這是如何做到的?!”
“仙法嗎?!”
“太神奇了!”
“快!再試一次!讓我看看!”
尤其是那位指揮使,猛地站起身,隔著屏風瞪大了牛眼:“嘿!奇了!小丫頭,你這是怎么弄的?!再來一次!”
就連永寧侯林擎,也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身體,眼中充滿了驚異和探究。
林萱和張氏徹底傻眼了。她們本想看笑話,卻沒想到看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這完全超出了她們的理解范圍!
林微在眾人灼熱的目光中,依舊平靜,她重復了一次實驗,并簡單地解釋道:“此非仙法,乃‘氣’與‘水’相持之理。杯中有氣,倒扣入水,氣托住了水,故水不流散。書中稱之為‘大氣壓力’與‘密封’之效。”她用了些玄乎又略帶科學性的詞匯,既解釋了現象,又保持了神秘感。
“大氣壓力?”眾人似懂非懂,但那份震撼和好奇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一刻,再無人覺得這是什么“低劣戲法”,這分明是蘊含著某種深奧道理的“奇術”!
那位翰林夫人驚嘆道:“七小姐果然博覽群書,所見非凡!此等巧思,聞所未聞!”
幾位武將和務實官員也紛紛點頭稱奇,覺得這比吟詩作賦有趣多了。
林微微微躬身:“夫人過獎,雕蟲小技,博君一粲罷了。”她成功地將“奇技淫巧”扭轉為了“蘊含智慧的巧思”。
“第三回合,完美反擊。物理實驗,降維打擊,驚艷全場。”
經此一事,宴席的氣氛徹底變了。不少人再看林微的眼神,已經從不屑、鄙夷,變成了驚異、好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雖然她衣著依舊寒酸,地位依舊低下,但那份冷靜的頭腦和展現出的“奇特”學識,卻讓人無法再輕易忽視和嘲笑。
張氏和林萱臉色鐵青,再也找不到由頭繼續刁難。她們本想讓她出丑,卻反而讓她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
宴席后半段,再無人敢輕易挑釁林微。她安靜地退回角落,但這一次,投向她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當天宴會散后,關于永寧侯府七小姐“精通術數”、“見解奇特”、“會耍神奇戲法”的傳,伴隨著“衣著寒酸”、“行為古怪”的評價,悄然在一個小圈子里流傳開來。
好壞參半,毀譽交織。
但無論如何,林微這個名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預判了你們的預判。感覺如何,我的‘好姐姐’、‘好母親’?”
“游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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