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聲略顯沙啞、帶著刻意壓低的威嚴的女聲驟然響起,并不洪亮,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巷子的嘈雜。
那漢子的動作猛地一滯,巴掌懸在半空,愕然轉頭望來。
只見一個穿著灰褐色粗布衣、包著頭巾、面色晦暗帶些麻點、看似普通婦人的身影快步走近。她步伐沉穩,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完全不像其外表那般卑微。
“為半個餅,便要當街毆打孩童?閣下好大的威風。”林微開口,聲音刻意模仿著市井婦人的腔調,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
那漢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出頭,尤其還是這么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婦人。他隨即惱羞成怒,瞪眼道:“你誰啊?管什么閑事!這小兔崽子偷我的餅!不該打嗎?!”
那男孩趁機掙脫開來,躲到林微身后,瑟瑟發抖,像抓生命線一樣抓著臟發髻.
林微目光掃過那漢子油膩的圍裙和并不富裕的餅鋪,又瞥了一眼身后男孩那破舊的衣服和餓得發綠的眼睛,心中了然。她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指尖微彈,那銅錢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漢子腳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餅錢我付了。夠了吧?”她聲音平淡無波。
漢子低頭看著那枚銅錢,又抬頭看看林微那平靜得有些懾人的眼神,氣焰莫名矮了半截。他嘟囔著撿起錢,嘴上卻不服軟:“哼!算你走運!下次再敢偷,打斷你的腿!”他罵罵咧咧地瞪了男孩一眼,轉身回了鋪子。
一場小小的風波,瞬間平息。
林微甚至沒有多看那漢子一眼,轉身便要走。她時間緊迫,不想多生事端。
“謝……謝謝嬸子……”身后傳來男孩細若蚊蚋、帶著哭腔的道謝聲。
林微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快回去吧。”說完,加快步伐,迅速離開了巷子。
那男孩怔怔地看著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看懷里失而復得的餅,用力擦了把眼淚,轉身飛快地跑掉了。
這個小插曲,如同投入湍急河流的一顆小石子,并未在林微心中留下太多漣漪。“微不足道的代價,換取效率。”她很快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正事上。
她繞回相對熱鬧的主街,繼續之前的市場考察。經過一番觀察,她基本確定了初步的商業思路:
“產品定位:中端清潔用品。主打去污力強于澡豆、價格遠低于高端香胰子的‘潔玉膏’。初期可嘗試基礎款(無香或淡草木香)和簡易香型款(利用廉價易得的花瓣,如桂花、茉莉)。”
“銷售渠道:暫不考慮租賃店鋪(成本高,目標大,易暴露)。優先考慮:1、與流動性強的貨郎合作代銷(抽成制)。2、尋找信譽尚可、客流較大的雜貨鋪或澡堂進行鋪貨(批發價)。需極其謹慎,確保不暴露。”
“生產場地:目前只能在院內秘密進行小批量生產。必須解決原料采購、工具制備的隱蔽性問題。”
“品牌與包裝:暫不考慮。初期以實用、低價打開市場。包裝力求簡單樸素(油紙或粗布),避免任何可能引人聯想侯府的標記。”
思路清晰后,她便開始有目的地尋找潛在的合作對象和原料供應商。
她踱進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顧客三教九流都有的雜貨鋪,假意挑選針線,實則傾聽掌柜與顧客的交談,觀察其為人是否精明刻薄還是較為寬厚。她注意到掌柜對熟客會抹個零頭,對挑剔的客人也能耐心周旋,印象尚可。
她又尾隨了一個搖著撥浪鼓、穿街走巷的貨郎一段路,觀察他如何吆喝、如何與主婦孩童打交道、售賣哪些物品。貨郎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憨厚,笑容熱情,生意似乎不錯。
“初步目標人選。”她默默記下雜貨鋪的位置和貨郎的體貌特征。
隨后,她找到一家兼賣染料和簡單香料的藥鋪,進去詢問了幾種常見花瓣和草藥的價格,如干桂花、茉莉、薄荷、艾草等,借口是“家中老人喜歡自制香囊”。伙計報價后,她心中迅速計算成本。
“原料采購可行,價格可接受。”
最后,她特意去了一趟城西相對繁華的商業區,那里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林立,車馬喧囂,行人衣著光鮮。她在一家看起來最高檔的香粉鋪“凝香齋”外駐足良久,透過櫥窗觀察里面陳列的琳瑯滿目的香膏、香粉、口脂以及用精美瓷盒或錦盒包裝的香皂。價格令人咋舌,最便宜的一塊也要好幾錢銀子。
“高端市場,利潤驚人。但競爭激烈,門檻極高。”她目前無法涉足,但這是一個長遠的目標參考。
日頭漸漸西斜,集市的人流開始稀疏,不少攤販開始收攤。
林微估算著時間,必須返回了。此次出行,收獲遠超預期。不僅摸清了市場,確定了產品方向和潛在渠道,更對京城的布局、民生百態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信息就是力量。認知差距就是利潤空間。”她心中充滿了一種久違的、開拓事業的興奮感。
她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快步向永寧侯府西北角門方向返回。
然而,就在她穿過一條人流漸稀的街道,準備拐入通往角門的那條僻靜巷子時,一種微妙的、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上她的后頸。
特工的直覺瞬間繃緊!
她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加快步伐,而是保持著原有的節奏,仿佛毫無察覺,但全身的感官已提升到極致。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描著周圍環境:斜后方屋檐下的陰影、對面茶館二樓半開的窗戶、一個蹲在街角看似打盹的乞丐……
沒有明顯異常。但那種被盯梢的感覺,揮之不去。
“是誰?侯府的眼線?張氏的人?還是……市井中的宵小,盯上了獨行的‘婦人’?”可能性很多。
她不動聲色地改變路線,沒有直接走向角門,而是拐進了另一條稍微熱鬧些的岔路,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停下,假意詢問價格,實則利用攤主提供的破銅鏡反射,快速瞥向身后。
鏡面模糊,但她似乎捕捉到一個快速隱入人群的、穿著深色短打的背影。
“確有人跟蹤。意圖不明。”
心中警鈴大作。“不能直接回府。可能暴露潛出路徑。”
她立刻放棄原計劃,買了個炊餅拿在手里,一邊慢吞吞地吃著,一邊看似隨意地繼續向前走,大腦飛速運轉,規劃著撤退方案。
她專挑人多眼雜的街道走,利用人流作為掩護,不時突然拐入小店或停在路邊攤前,測試對方的跟蹤能力。
那跟蹤者似乎頗為老練,并不貼近,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利用環境和人流隱藏自身。
“不是普通混混。有一定技巧。”林微的心沉了下去。情況比預想的復雜。
她必須甩掉他,而且必須繞路返回,確保無人發現她返回侯府的具體位置。
她加快腳步,突然鉆入一條狹窄、岔路極多的民居小巷。這里是貧民區,巷道錯綜復雜,晾曬的衣物、堆放的雜物、玩耍的孩童隨處可見,是擺脫跟蹤的理想場所。
她如同游魚般在迷宮般的巷子里快速穿行,利用拐角、門洞、甚至翻越低矮的雜物堆,不斷變換方向和速度。
身后的腳步聲似乎被甩開了些許,但那種被窺視感并未完全消失。
“難纏。”她眼神一冷。
前方出現一個熱鬧的露天市集,似乎是附近的菜市,人頭攢動。林微毫不猶豫地扎了進去。
她在擁擠的人潮中快速移動,利用身材相對瘦小的優勢,靈活地穿梭。經過一個魚攤時,她故意用極輕微的動作碰了一下水盆,濺起些許腥水,引來魚販不滿的嘟囔和周圍人的短暫側目,制造了一點點小混亂。
就在這瞬間的混亂中,她迅速閃入旁邊一個賣舊衣舊布的攤位后面,蹲下身,利用掛著的成排衣物作為掩護,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快步穿過人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似乎失去了目標,在原地略顯焦躁地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向前追去。
林微透過衣物的縫隙,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和步伐。“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市井之徒。”
她心中疑竇叢生,但此刻無暇細究。確認對方遠去后,她立刻從另一個方向離開市集,繞了一個極大的圈子,反復確認無人跟蹤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永寧侯府的西北角門。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角門進出的人流稀少。她看準守門老蒼頭低頭打盹的時機,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迅速融入府內熟悉的路徑。
一路有驚無險地回到偏僻小院,春桃正焦急地等在門口,看到她回來,差點哭出來:“小姐!您可回來了!嚇死奴婢了!”
林微閃身進屋,迅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腎上腺素緩緩消退,帶來一絲疲憊。
“小姐,您沒事吧?怎么去了這么久?”春桃急切地問。
“沒事。”林微搖搖頭,一邊迅速脫下偽裝的外衣,用濕毛巾擦掉臉上的爐灰偽裝,“遇到點小麻煩,甩掉了。”
她走到水盆前,看著水中倒映出的、恢復清秀卻帶著冷冽眼神的自己,眉頭微蹙。
“第一次外出就被人盯上……是巧合?還是……”
“侯府的監視?張氏的殘余眼線?靖王府的探子?或是……藏里那位‘同行’的同伙?”
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
“看來,這京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搞錢之路,危機四伏。”
但她的眼神,卻愈發銳利和堅定。
“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