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畔的意外落水與沖撞郡王妃事件,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看似和樂融融的賞花宴上炸開了鍋。雖然賢妃娘娘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了場面(兩名涉事丫鬟被迅速帶離,郡王妃也被請去偏殿更衣安撫),但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尷尬、猜疑與緊張感,卻久久未能散去。
    眾位貴女命婦們雖依舊笑晏晏,賞花品茗,但眼神交匯間已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探究與警惕。方才那場“意外”,太過巧合,太過拙劣,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后宅陰私的伎倆搬到了臺前,只是不知針對的是誰,又是誰如此沉不住氣,在賢妃娘娘的宴會上動手。
    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永寧侯府的兩位小姐。
    林萱臉色煞白,強作鎮定,手中的團扇卻扇得有些凌亂,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心中已將林微和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罵了千百遍。她怎么也沒想到,母親精心安排的、本應讓那賤婢身敗名裂的“失足落水”戲碼,竟會以如此荒誕的方式收場!不僅沒傷到林微分毫,反而折了自己的人,還在賢妃娘娘和眾貴女面前丟了這么大的臉!
    “該死的賤人!運氣真好!”她只能將一切歸咎于林微的“好運”,氣得幾乎咬碎銀牙。
    而處于風波邊緣的林微,則完美維持著受驚庶女的人設。她臉色蒼白,眼泛淚光,身體微顫,被春桃(趁機回到她身邊)攙扶著,縮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仿佛還未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對周遭的打量報以惶恐不安的、怯生生的眼神,成功塑造了一個無辜受害者的形象。
    “示弱以自保。禍水東引初步成功。”林微心中冷眼旁觀,評估著局勢。張氏母女的第一波攻勢已被挫敗,并自食惡果,短時間內應不敢再輕舉妄動。但危機遠未解除。
    賢妃娘娘處理完突發狀況,重回主位,神色已恢復平靜,依舊笑溫和,仿佛方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但林微敏銳地捕捉到,她掃視全場的目光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與冷意。皇家威嚴,不容挑釁。今日之事,已然觸了她的眉頭。
    “宴會氛圍改變。賢妃警覺提升。張氏計劃受挫。”林微迅速更新著形勢判斷。這對她而,短期是利好(安全系數暫時上升),長期卻未必(賢妃可能對永寧侯府印象變差,連帶她也受影響)。
    她借著低頭喝茶(換了一杯新的)的間隙,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再次快速掃描全場。“威脅評估刷新。張氏威脅等級暫時下調。但……其他潛在威脅呢?”
    方才的混亂中,她隱約感覺到,除了張氏母女那拙劣的陷害,似乎還有別的視線在暗中關注著那場沖突,帶著一種冷眼旁觀的審視,甚至……一絲幾不可查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玩味?
    那不是來自賢妃或其他貴女的目光,更像是一種隱藏在更深處的、更隱秘的觀察。
    “局中有局?”特工的直覺讓她脊背微微發涼。這場宴會,水比想象中更深。
    她的目光悄然投向那些侍立在四周的宮女、太監、以及一些看似護衛、卻穿著便服的身影。他們的站位、眼神、以及彼此間細微的互動,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默契與警惕,遠非普通宮人可比。
    “安保級別很高。混有便衣侍衛。他們在防備什么?或者說……在等待什么?”
    就在這時,園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響起:“靖王殿下到——!”
    聲音不高,卻如同帶有魔力般,瞬間讓園內的喧囂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入口處。
    林微的心跳幾不可查地漏了一拍。“他來了。”
    只見靖王蕭玦一身玄色蟠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步伐沉穩地步入御花園。他并未佩戴過多飾物,周身卻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與不怒自威的王者氣場,與這滿園旖旎繁華的景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形成了一種壓迫性的存在感。
    他徑直走向主位,向賢妃娘娘行禮:“兒臣給母妃請安。軍營事務耽擱,來遲了,請母妃恕罪。”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多少情緒。
    賢妃娘娘見到兒子,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語氣帶著寵溺:“快起來。知道你忙,能來就好。正好,諸位小姐們都在賞花呢。”
    蕭玦起身,目光淡淡掃過全場。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讓在場不少貴女下意識地屏息垂首,臉頰微紅,既畏且慕。
    林微立刻低下頭,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心中警鈴大作。“目標出現。風險與變數急劇增加。”靖王蕭玦,這個男人心思深沉,難以揣度。他出現在此,是單純盡孝,還是另有目的?他與賢妃娘娘的關系似乎頗為親厚,這或許是一個觀察點。
    蕭玦的出現,無疑給宴會投下了一顆更重的石子。貴女們的神情更加微妙,努力展現出最美好的一面,卻又不敢過于造次。
    賢妃笑著讓蕭玦在一旁坐下,與他低聲交談了幾句,似是詢問軍務家常。
    林微注意到,蕭玦在回應賢妃問話時,眼神似乎不經意地、極快地掃過方才出事的水榭回廊方向,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注意到了剛才的騷動。”林微心中了然。以他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他會作何想?會對永寧侯府產生何種看法?這對張氏母女的謀劃無疑是打擊,但對她呢?是福是禍?
    片刻后,賢妃娘娘似乎為了活躍氣氛,笑著提議道:“光賞花也有些無趣。本宮聽聞近日京中閨秀們多有新巧才藝,不若借此機會,大家展示一番,助助興如何?玦兒,你也瞧瞧,如今京中的女兒們,可不比我們當年了。”
    此一出,眾貴女們頓時精神一振,躍躍欲試。這可是在賢妃和靖王面前露臉的大好機會!
    林萱更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挽回顏面、甚至扭轉乾坤的救命稻草!她對自己的琴藝頗有信心(雖非頂尖,但也苦練多年),若能得靖王青眼……
    林微心中卻是一沉。“才藝展示?新的舞臺,新的風險。”對她而,這絕非好事。她并無原主記憶,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強行展示只會暴露破綻,淪為笑柄。但若直接拒絕,又會顯得格格不入,引人注目。
    “必須規避。”
    很快,便有幾位大膽的貴女率先出場,或撫琴,或作畫,或起舞,一時間園內絲竹悠揚,衣袂翩躚,倒也熱鬧。
    賢妃含笑觀看,偶爾點頭贊許。靖王蕭玦則神色平淡,目光偶爾掠過表演者,并無太多波瀾,似乎對此興趣缺缺,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林萱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一名衣著體面、氣質沉穩的中年嬤嬤悄無聲息地走到賢妃身邊,低聲稟報了些什么。
    賢妃娘娘聽著,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微,又轉向靖王,低聲說了句什么。
    靖王蕭玦的眉梢微微一動,目光再次抬起,這一次,竟是精準地、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探究,越過眾多身影,落在了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微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厲,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讓林微瞬間頭皮發麻!
    “怎么回事?!為什么突然看向我?那個嬤嬤說了什么?”林微心中警兆狂響!她自認偽裝完美,方才的應對也毫無破綻,為何會引起賢妃和靖王的特別注意?
    難道……是剛才落水事件的調查有了什么對她不利的發現?還是……其他她不知道的環節出了紕漏?
    “危機!未知的危機!”
    賢妃娘娘沉吟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本宮倒是想起一樁事。前些時日,聽聞永寧侯府七小姐于危急關頭救了容嬤嬤,心善且穩,玦兒還在本宮跟前夸了一句。今日既來了,七小姐不妨也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唰!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于林微!
    林萱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臉色再次變得難看,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又是她!這個賤人!憑什么!”
    林微的心臟驟然收緊!
    “來了!真正的考驗!”賢妃此,看似褒獎,實則將她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結合靖王方才那探究的一瞥,這絕非單純的“瞧瞧”那么簡單!
    是福是禍?是試探?是審視?還是……更深算計的開始?
    在無數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視下,林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緩緩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神色,步履略顯局促地走上前,在距離賢妃和靖王數步遠的地方,深深屈膝行禮,聲音微顫,帶著怯懦:“臣女林微,參見賢妃娘娘,參見靖王殿下。娘娘謬贊,臣女……臣女愧不敢當。當日只是僥幸,不敢居功。”
    她將頭垂得極低,身體微微發抖,完美扮演著一個從未見過此等陣仗、膽小怯懦的庶女。
    賢妃娘娘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那身過于素凈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語氣依舊溫和:“抬起頭來回話。”
    林微依微微抬頭,眼神怯生生地快速掃過賢妃,便立刻垂下,不敢與靖王對視。
    賢妃看著她清秀卻蒼白、帶著明顯怯懦的小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似乎與預期不符?),笑了笑:“是個齊整孩子。年紀雖小,遇事倒穩。救了容嬤嬤,便是于王府有恩。不必過于自謙。”
    靖王蕭玦的目光則始終落在她身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并未說話,但那審視的意味,讓林微如芒在背。她感覺,他看的不僅僅是她此刻的表演,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
    “評估價值?還是在確認什么?”林微心中念頭飛轉。
    “臣女不敢。”林微再次低頭,聲音細弱。
    賢妃似乎覺得無甚特別,便想讓她退下。
    就在這時,靖王蕭玦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母妃,兒臣前日得了一幅前朝李思訓的《春山行旅圖》殘卷,真偽難辨,聽聞永寧侯府藏書頗豐,七小姐既常翻閱古籍,想必對金石書畫亦有涉獵?可否勞煩一鑒?”
    此一出,滿場皆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極其古怪!
    讓一個庶女鑒定前朝名畫?這簡直是……匪夷所思!近乎羞辱!更何況,誰不知道永寧侯府七小姐懦弱無知,怎會懂這些?
    賢妃娘娘也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兒子。
    林萱差點冷笑出聲,等著看林微出丑。
    林微的心臟卻猛地一沉!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去藏!他甚至知道我翻閱的是什么類型的書籍!”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這不是關心!這是警告!是敲打!是在告訴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是在懷疑什么?懷疑她救容嬤嬤的動機?懷疑她頻繁去藏的目的?還是……懷疑她與市集那次“意外”有關?!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
    如何-->>回應?承認?否認?都會暴露更多!
    電光火石間,林微猛地跪伏在地,聲音帶著極大的惶恐和哭腔,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殿下恕罪!臣女……臣女愚鈍不堪,只……只認得幾個字,勉強讀些《女則》、《女誡》,怎……怎敢妄鑒名畫?殿下折煞臣女了!臣女萬萬不敢!求殿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