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風險與機遇并存。不能永遠龜縮不出。”
    她需要一場可控的“外出”,來測試各方反應,收集信息,甚至……嘗試落子。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沉吟片刻,提筆蘸墨,開始書寫。字跡模仿著原主那種略顯稚嫩工整的閨秀體,內容卻經過精心斟酌:
    “臣女林微,敬稟王爺殿下:前蒙殿下厚賜,感念于心,傷勢漸愈。近日偶得一方安神香譜,似是古法,不知可否于殿下有益?冒昧呈上,伏惟殿下康泰。”
    她將之前從柳姨娘筆記中看到的一種疑似有寧神效果的香料配伍(略作修改和簡化),工整地抄錄于后。
    這封信,措辭極其謙卑,借口也十分拙劣(獻香譜),目的更非為了討好。“投石問路。”她要借此試探靖王的態度:他是否允許她與之聯系?他對她的“小動作”容忍度有多高?他是否會對此作出回應?以及……通過送信的渠道,或許能窺見一絲他手下辦事的效率與風格。
    這是一步險棋,也可能是一步閑棋。但她必須走出這一步,不能永遠被動等待。
    “春桃,”她將信用火漆封好,遞給心腹丫鬟,聲音低沉,“想辦法,將這封信……送到靖王府門房。不必說誰送的,只需說是永寧侯府七小姐的一點‘心意’。”
    春桃接過那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信,手微微發抖,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是,小姐!”
    信送出去了。
    “聚古齋”的線索記下了。
    大慈恩寺之約應下了。
    林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將庭院染上一層暖橘色,卻暖不透她眼底的深沉冷靜。
    “棋局已經鋪開。”
    “接下來,該落子了。”
    信,由春桃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通過一個極其迂回且隱蔽的方式(花費幾枚銅錢,讓一個在王府附近玩耍的、毫不知情的小乞兒送去),最終被放在了靖王府角門值守侍衛的面前。
    沒有署名,只含糊地說了句“永寧侯府七小姐的一點心意”。
    如同石沉大海。
    一連數日,靖王府那邊毫無動靜。沒有回信,沒有斥責,沒有進一步的指示,仿佛那封信從未存在過。這種徹底的沉默,反而更添了幾分難以喻的壓力與懸疑。
    林微并未感到意外或焦慮。“意料之中。”以靖王蕭玦的身份和心性,若是對她這拙劣的試探立刻做出回應,那才反常。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全局的姿態。他收到了,看到了,或許還覺得有些可笑,但并不打算按照她預設的節奏行事。
    “主動權,始終在他手中。”林微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但這步“閑棋”也并非全無意義,至少它傳遞了一個微弱的信號:她并非完全被動,她在試圖理解“游戲規則”,并在有限的范圍內做出回應。
    她將此事暫且擱置,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更緊迫的事務上。
    周姨娘那邊關于“大慈恩寺廟會”之行的消息正式傳了過來。張氏果然“勉強”同意了,但附加了苛刻的條件:必須由周姨娘親自“陪同”,多帶仆婦侍衛,早去早回,不得隨意走動,更不得與陌生外男交談。表面上是關懷保護,實則是監視與限制。
    林微恭敬地應下,心中冷笑。“監視么?正好。”她正需要有人“見證”她這次“尋常”的出行。
    赴約前,她做了周密的準備。
    ·目標明確:首要目標并非游玩,而是實地確認“聚古齋”的位置與環境,觀察其客流與運作模式,尋找可能與那個“神秘同行”相關的蛛絲馬跡。次要目標,觀察廟會人流,留意是否有異常人物或跟蹤跡象。
    ·偽裝與裝備:衣著依舊樸素低調,符合庶女身份。袖中暗袋藏好新制的“癢癢粉”和一小包用于制造混亂的炮仗火藥(極度小心封裝)。讓春桃記下幾個應急的暗號和撤離路線。
    ·應對策略:全程扮演乖巧怯懦、鮮少出門、對什么都好奇又害怕的庶女,降低周姨娘及其耳目的戒心。利用人多擁擠的環境,創造短暫脫離視線的機會(哪怕只有幾個呼吸的時間)進行觀察。
    廟會那日,天氣晴好。大慈恩寺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香火鼎盛,各種攤販叫賣聲不絕于耳。
    周姨娘果然親自帶隊,前后左右都有健仆護衛,將林微和春桃“保護”得嚴嚴實實。周姨娘本人笑語嫣然,不時指點景物,看似親切,眼神卻時刻不離林微左右,觀察著她的每一分反應。
    林微完美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她低著頭,緊緊跟著周姨娘,對周遭熱鬧顯得既好奇又畏懼,偶爾看到新奇玩意露出渴望眼神,卻又在周姨娘看過來時迅速低下頭,一副不敢開口索要的怯懦模樣。她虔誠地上香祈福,整個過程規規矩矩,毫無出格之處。
    周姨娘觀察了半晌,似乎并未發現異常,警惕心稍稍放松,開始與偶遇的其他府邸女眷寒暄起來。
    林微耐心等待著。終于,在一個賣香囊的攤子前,因人潮擁擠,隊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停滯。
    “哎呀!”
    “別擠別擠!”
    春桃“不小心”被旁邊人撞了一下,手中的籃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香燭紙錢散落一地。
    “哎呀!你這丫頭怎么搞的!”周姨娘身邊的嬤嬤立刻斥責。
    “對不起!對不起!”春桃慌忙蹲下去撿,故意擋住了部分視線。
    就在這短暫的、不足五息的混亂間隙!
    林微身體微微一個踉蹌,仿佛也被擠到,順勢向旁邊挪了一小步,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鷹隼,飛快地掃過斜前方約三十步外——春桃之前偷偷指認過的方向——那家名為“聚古齋”的書畫鋪子!
    門面古樸,黑底金字招牌,客流不多,但進出之人衣著體面,非富即貴。門口站著一位看似掌柜的中年人,正與一位客人拱手道別。一切看似正常。
    然而,就在林微目光掃過的瞬間,她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節:那位正要走進店鋪的客人,側影瘦削,步履沉穩,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手中提著一個細長的青布包裹(形狀類似畫軸),其行走間下意識警惕掃視四周的眼神和步伐節奏……
    “是他!”盡管換了裝束,但那個側影和眼神,像極了藏那個神秘的“同行”!
    心臟猛地一跳!“他果然在這里活動!”
    幾乎同時,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在“聚古齋”斜對面的一家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有一個身影似乎飛快地縮回了窗后!速度極快,難以看清細節,但那瞬間的舉動,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回避!
    “監視?還是巧合?”林微心中警鈴微作。
    “七小姐?您沒事吧?”周姨娘的聲音傳來,帶著探究。
    林微立刻收回目光,臉上恢復惶恐,低下頭:“沒……沒事……就是人太多了……”她恰到好處地微微喘息,仿佛被擠得有些不舒服。
    春桃也趕緊收拾好東西站起來,連聲道歉。
    周姨娘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并未發現異常,只當是尋常擁擠,便道:“既然累了,那就回去吧。心意到了就好。”
    回府的馬車上,周姨娘看似隨意地問了幾句對廟會的觀感,林微皆以“很好”、“很熱鬧”、“菩薩很慈悲”等乏善可陳的話敷衍過去,充分表現了一個見識淺薄的庶女該有的反應。
    周姨娘似乎并未起疑。
    此次出行,表面波瀾不驚,林微卻收獲巨大。“‘聚古齋’確認。目標人物疑似出現。可能存在第三方監視力量。”信息碎片正在緩慢聚合。
    接下來的日子,林微更加深居簡出,專注于“玉容皂”的小規模量產和品質穩定工作,同時通過春桃與劉記雜貨鋪建立了更穩定的(albeit極其小心謹慎的)供貨關系,微薄的資金悄然積累。
    她仿佛真的安于“靜養”,抄書、制藥、偶爾在院中打理藥草,安靜得幾乎讓人忘記她的存在。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場圍繞她的風暴,正在更高層面悄然醞釀。
    靖王府,漱玉軒。
    燭火搖曳,映照著靖王蕭玦冷峻的側臉。他面前的書案上,放著兩份東西。
    左邊,是一份墨刃送來的、關于永寧侯府七小姐林微的、極其詳盡的調查報告。從她出生到落水再到近期的所有異常舉動,事無巨細,甚至包括她生母柳姨娘那模糊不清的出身疑點、以及她近期通過丫鬟與“劉記雜貨鋪”那點微不足道的銀錢往來,都記錄在案。報告最后總結:此女身上疑點重重,行為模式與過往記錄嚴重不符,背后可能牽扯未知勢力或秘密,建議深度監控。
    右邊,是那封字跡工整、內容“天真”的“獻香譜”信箋,以及隨信附上的、那張寫著簡化版寧神香配方的紙。
    蕭玦的目光先在那份調查報告上停留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落水后性情大變……關注礦產、律法、前朝匠作……身手詭異……暗中經營……”每一個關鍵詞,都指向一個與“永寧侯府庶女”截然不同的靈魂。
    他拿起那封獻信,看著那刻意模仿的工整字跡和那略顯拙劣的討好借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獻香譜?試探本王?還是……另有所圖?”他自然看出那香方雖有些巧思,卻并無太多稀奇之處。真正有趣的,是她這種行為本身。
    “膽子不小。也……有點小聰明。”知道借勢,知道試探,知道在絕對劣勢下尋找對話的可能。雖然手段稚嫩,但那份試圖掌控自身命運的企圖心,卻呼之欲出。
    他想起那日在馬車里,她那雙瞬間從惶恐切換到狠戾再到絕望哀求的眼睛,想起她那套毫無章法卻高效致命的近身纏斗……
    “有趣的‘小野貓’。”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興味。
    她身上顯然藏著不小的秘密,或許與柳姨娘有關,或許另有奇遇。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目前展現出的“異常”,對他而,是否有價值。
    “一枚……或許有用的棋子。”他習慣于用價值衡量一切。她的身手、她的急智、她那份與身份不符的冷靜與野心,或許在某些特殊場合,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她似乎還牽扯到“月華閣”的線索(墨刃報,裕泰昌當鋪對那金簪反應異常)……
    至于她那份“尋求庇護”的交易請求……
    蕭玦輕笑一聲。“代價,當然很高。”他從不做虧本買賣。她的忠誠,她的秘密,她未來可能創造的價值……都將是他索取的“利息”。
    至于那寧神香……他目光掃過那配方。“倒是巧合。”北境軍中近日確因戰事緊張,多有將士失眠焦慮之癥,軍醫正需此類方子。雖簡陋,但或可一試。
    “墨刃。”他開口。
    “屬下在。”
    “將這份香方交給陳太醫,讓他看看,斟酌增減,試用于傷兵營。”他淡淡吩咐。
    “是。”
    “另外,”蕭玦指尖點了點那份關于林微的報告,“永寧侯府那邊,不必干預,靜觀其變。但‘劉記’那條線,派人暗中接手,清理干凈手尾,別讓她那些小動作漏出去惹麻煩。至于她本人……繼續盯著。本王倒要看看,她接下來,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是!”墨刃領命,無聲退下。
    蕭玦拿起那封獻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緩緩化為灰燼。
    “棋局已開。棋子已落。”
    “林微……不要讓本王失望。”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里面,是獵人般的耐心與掌控一切的冷漠。
    永寧侯府,微瀾院內。
    林微對此一無所知。她剛剛送走又一波前來“送份例”的、態度恭敬得過分的管事嬤嬤。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幾株長勢良好的藥草,目光沉靜。
    侯府內的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但她知道,水下暗流洶涌。張氏的嫉恨,周姨娘的試探,父親的權衡,靖王的莫測……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
    而她,已不再是最初那個只能被動承受、掙扎求存的獵物。
    “宅斗?”她心中冷笑。那不過是井底之蛙的方寸之爭。她的目光,已投向更高、更遠、也更危險的地方。
    “這早已不是后宅婦人的勾心斗角。”
    “這是一盤以京城為局,以權勢為注,生死莫測的天下棋局。”
    而她,這只意外闖入棋盤的、爪牙初顯的“小野貓”,已然下定決心,要在這棋局中,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搏出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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