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顯然已經晚了。
    院門外,孫公公那特有的、帶著一絲尖細笑意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七小姐可在?王爺聽聞小姐近日醉心香道,特意請了宮中伺候過太妃娘娘的劉嬤嬤過來,指點小姐一二。這可是天大的恩典,七小姐還不快出來迎一迎?”
    林微眼前一黑:“伺候過太妃?!專業級別max!完蛋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越慌越容易露餡!”她迅速掃視了一圈房間,確認沒有明顯破綻,然后飛快地撲到梳妝臺前,把頭發揉亂,往臉上撲了點粉讓自己看起來更“病弱”,然后有氣無力地“飄”到門口。
    打開門,她立刻垂下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孫、孫公公…臣女…臣女參見公公…咳咳咳…不知公公駕臨…有失遠迎…恕罪…”
    孫公公看著她這副“病入膏肓”的樣子,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臉上卻依舊堆著笑:“七小姐這是怎么了?昨日還好好的…”
    林微抬起一張蒼白的小臉,眼圈泛紅(急的):“回公公…昨夜貪涼…怕是染了風寒…咳咳…實在不敢沖撞了嬤嬤…”她怯生生地看向孫公公身后那位穿著深褐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嬤嬤,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抖(這次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怕)。
    那劉嬤嬤目光如電,在她臉上身上掃過,鼻翼微不可查地動了動,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卻并未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身份,又不失禮數。
    孫公公笑道:“無妨無妨,劉嬤嬤身子骨硬朗著呢。王爺也是關心則亂,怕七小姐無人指點,走了彎路。既然嬤嬤來了,便讓嬤嬤瞧瞧七小姐平日都鼓搗些什么,也好對癥下藥…呃,是指點不是?”
    “關心則亂?!我信你個鬼!”林微內心咆哮,面上卻愈發惶恐:“這、這怎么敢勞煩嬤嬤…臣女那些粗鄙玩意兒…實在、實在拿不出手…恐污了嬤嬤的眼…”
    劉嬤嬤這時終于開口,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一股久居宮闈的威嚴:“七小姐過謙了。老身奉王爺之命而來,瞧瞧便是。聽聞小姐近日也在研讀《南部本草拾遺》?”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屋內。
    林微心臟猛地一縮!“來了!重點來了!果然是沖著這個來的!”她趕緊低下頭:“臣女愚鈍…只是、只是翻看圖畫…并未讀懂…”
    “哦?”劉嬤嬤語氣平淡,“那書中所載‘月影草’、‘黑曜石乳’等物,小姐可曾見過圖示?”
    林微后背瞬間沁出冷汗:“死亡提問!”她死死掐住掌心,聲音帶上了哭腔和恰到好處的茫然:“回、回嬤嬤…那些名字稀奇古怪的…臣女、臣女看了也記不住…圖畫倒是精美…只是、只是不知有何用處…”(“裝傻!堅決裝傻!”)
    劉嬤嬤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半晌,才緩緩道:“無妨。小姐平日都調制些什么香?可否讓老身一觀?”
    林微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著頭皮,磨磨蹭蹭地把之前做失敗的一罐味道清淡、效果平平的普通茉莉香膏,以及幾樣最基礎的、人畜無害的干花藥材端了出來,擺出一副“我就這點能耐”的慫樣。
    劉嬤嬤走上前,伸出保養得宜、卻依舊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手指,拈起一點香膏,置于鼻下輕輕一嗅,又看了看那些藥材,眼神平淡無波。
    “茉莉清芬,倒也宜人。只是這提香之法,略顯…稚嫩。”她點評得毫不客氣,卻又讓人挑不出錯,“火候、配伍,皆有待精進。”
    林微把頭埋得更低:“嬤嬤教訓的是…臣女、臣女愚鈍…”(“罵得好!繼續罵!我就是個廢物!”)
    孫公公在一旁笑著打圓場:“七小姐初學乍練,能有此心思已是不易。有嬤嬤指點,日后定能精進。”
    劉嬤嬤放下香膏,目光再次掃過房間,忽然道:“老身方才似乎聞到一絲…極淡的龍涎香氣?小姐此處,竟有此物?”
    林微頭皮瞬間炸開!“狗鼻子啊?!我藏在床底下的樣品她都能聞到?!”她心臟狂跳,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龍、龍涎香?那、那不是極其名貴的香料嗎?臣女這里怎么會有…嬤嬤怕是聞錯了…或許是…是隔壁院子熏衣服的味兒飄過來了?”(“甩鍋!堅決甩鍋!”)
    劉嬤嬤眼神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追問,轉而道:“香道一途,最重心靜、手穩、意誠。投機取巧,濫用虎狼之藥,非但不能怡情養性,反會招致禍端。七小姐…需謹記。”
    林微感覺這話意有所指,嚇得冷汗直流,連連點頭:“臣女謹記嬤嬤教誨…絕、絕不敢胡來…”
    就在林微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以及一個低沉慵懶、此刻聽在林微耳中卻如同天籟的聲音:
    “本王倒是來得巧了。劉嬤嬤正在指點微兒?”
    蕭玦一身墨色常服,負手踱步而來,目光淡淡掃過屋內“對峙”的幾人,最后落在嚇得像只鵪鶉一樣的林微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孫公公和劉嬤嬤連忙行禮。
    林微也趕緊跟著行禮,心里瘋狂吶喊:“救星?!不!是更大的危機!boss親自下場了!”
    蕭玦隨意地擺了擺手,走到林微那寒酸的“工作臺”前,拿起那罐被劉嬤嬤評價為“稚嫩”的茉莉香膏,嗅了嗅,挑眉:“微兒近日…便是在鉆研此物?”
    林微硬著頭皮:“回、回王爺…是、是的…臣女愚笨…”
    “確實稚嫩。”蕭玦毫不留情地下了結論,語氣卻聽不出喜怒,“不過…心思倒是巧。”他放下香膏,目光轉向劉嬤嬤,“嬤嬤覺得呢?”
    劉嬤嬤躬身道:“七小姐于香道一途,確有幾分…野趣。若得名師系統指點,假以時日,或可小成。”
    “野趣?!是說我不按套路出牌嗎?!”林微內心吐槽。
    蕭玦似乎輕笑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林微身上,那眼神深邃難辨:“野趣…也好。宮中規矩繁多,反倒失了本性。”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本王昨日賞你的青麟髓墨,可用過了?字跡可有所進益?”
    林微:“!!!”“死亡提問第二彈!怎么又繞回寫字了?!”她腿一軟,差點跪下:“回、回王爺…臣女、臣女尚未敢動用…那墨太過珍貴…臣女想、想先練好了字再…”(“拖!就硬拖!”)
    “無妨。”蕭玦語氣平淡,“墨便是用來磨的。明日此時,本王要查驗你臨摹的《女誡》‘專心第五’篇。用那墨。”
    林微:“!!!”“明天?!還要用貢墨寫?!你這是逼我上吊啊!”她眼前一黑,感覺自己離社會性死亡又近了一步。
    “王、王爺…”她試圖垂死掙扎。
    “嗯?”蕭玦一個淡淡的鼻音,帶著無形的壓力。
    林微立刻慫了:“…臣女遵命。”(“算你狠!”)
    蕭玦似乎滿意了,這才對劉嬤嬤和孫公公道:“有勞嬤嬤走這一趟。看來七小姐還需多加磨練。日后…或許還有麻煩嬤嬤之處。”
    劉嬤嬤恭敬應下,又看了林微一眼,這才隨著孫公公告辭離去。
    送走兩尊大佛,院子里只剩下林微和…更大的佛。
    林微低著頭,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
    蕭玦卻并未立刻離開,他在院子里踱了兩步,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墻角幾盆長勢不錯的薄荷和艾草,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本王聽聞…‘七巧閣’近日,接了單大生意?”
    林微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他連這個都知道?!他到底在我身邊安排了多少眼線?!”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抬起頭,撞入蕭玦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玦靜靜地看著她驚恐失措的樣子,緩緩踱步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距離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渺小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冰冷的警告和…一絲難以捉摸的興味:
    “龍涎香…可不是什么‘隔壁熏衣服的味兒’。”
    “微兒,”他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顫抖的睫毛,聲音低沉而危險,“你說…本王是該夸你聰明…還是該罰你…自作聰明?”
    林微渾身僵硬,如同被凍在原地,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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