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放松些,不必拘禮。”皇帝陛下呷了口茶,語氣隨意地開口,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蘇冉,“林七丫頭,這次江淮賑災,你跟著玦兒,出力不少,朕都聽說了。又是防疫,又是安民,頗有章法。想不到永寧侯府,還出了你這么個玲瓏剔透的女兒。”蘇冉心里一緊,來了!
她趕緊起身,福了一禮,聲音盡量平穩:“陛下謬贊了。臣女微末之功,全賴王爺調度有方,將士用命。臣女只是…只是略盡綿薄之力,不敢居功。”(標準答案!甩鍋給冰山!)
皇帝呵呵一笑,示意她坐下,眼神卻帶著探究:“哦?朕怎么聽說,好些主意,都是你提點的?比如那…以工代賑,分區防疫?這些法子,倒是新穎別致,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所能及啊。”
蘇冉頭皮發麻,感覺皇帝的目光像x光一樣,要把她從里到外看透!她硬著頭皮回答:“回陛下,臣女…臣女少時在莊子上住過些時日,見過莊戶人應對時疫的土法子,再加上…加上自己胡思亂想,胡亂說的,當不得真…”(繼續甩鍋給“鄉下經歷”!)
“胡思亂想?”皇帝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玦一眼,“能想出這般‘有用’的胡思亂想,也是難得。玦兒,你覺得呢?”
蕭玦放下茶杯,語氣平淡無波:“回父皇,林氏確實有些急智,于瑣事上偶有建,兒臣酌情采納而已。大局統籌,仍是兒臣本分。”(翻譯:她有點小聰明,但大事還是我做主!)
皇帝點點頭,不置可否,又轉向蘇冉,忽然換了個話題:“近日京中有些關于星象的流,鬧得沸沸揚揚,說什么‘熒惑守心’,‘客星犯主’,主大兇之兆…林七丫頭,你可知曉?”真正的重頭戲來了!
蘇冉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鎮定,垂下眼睫:“臣女…略有耳聞。只是臣女愚鈍,不通星象,不敢妄議天機。”
“天機?”皇帝輕笑一聲,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朕倒覺得,事在人為。星象之說,虛無縹緲,關鍵還在于…人。”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蘇冉,仿佛要將她看穿,“朕聽聞,有些異象,往往伴隨著…異數出現。林七丫頭,你自江淮回來后,可曾感覺自身…有何不同之處?”
蘇冉渾身一僵,感覺血液都要凝固了!不同之處?!皇帝這是在直接試探她?!她猛地抬頭,撞上皇帝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眸子,那里面仿佛有漩渦,要將她吞噬!
“臣女…臣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她聲音發顫,幾乎要維持不住鎮定。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充當背景板的柳依依,忽然柔柔弱弱地開口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陛下,林妹妹她…她自江淮回來后,確實時常驚悸不安,夜不能寐…前兩日府上來了位怪醫,還說…還說妹妹她…”她欲又止,怯生生地看了皇帝一眼,又飛快低下頭。
皇帝眸光一閃:“怪醫?說了什么?”
柳依依仿佛被嚇到,小聲道:“那怪醫說…說妹妹她…魂魄不穩,似有離魂之虞…”她說完,立刻惶恐地請罪,“臣女失!請陛下恕罪!許是那江湖郎中胡亂語,當不得真!”
轟!蘇冉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柳依依!這個賤人!她竟然在這種時候,把白逸辰的話捅到了皇帝面前!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暖閣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皇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向蘇冉!
蕭玦也猛地抬起頭,冰眸中寒光暴射,周身殺氣凜然,但對象卻是…柳依依!他放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顯然怒到了極點!
蘇冉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困難了。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無所遁形。完了…全完了…皇帝會怎么想?會不會立刻把她當妖孽抓起來?!
就在這死寂的時刻,皇帝卻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深沉:“哦?魂魄不穩?離魂之虞?倒是…有趣。”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在面無血色的蘇冉和強作鎮定的蕭玦之間逡巡,慢悠悠地道,“看來,林七丫頭這段時日,確是勞心勞力,受了不少驚嚇。玦兒,你既將人帶在身邊,便要好生看顧,莫要再讓她…擔驚受怕了。”
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警告意味十足!既點了蘇冉的“異常”,又暗示蕭玦“看管不力”!
蕭玦起身,躬身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定當…護她周全。”最后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皇帝滿意地點點頭,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從未存在過,又閑話了幾句家常,便以“乏了”為由,讓眾人退下。
走出暖閣,蘇冉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初夏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剛才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權的可怕和…自己的渺小。生死,真的只在皇帝一念之間!
蕭玦走在她身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伸手,似乎想扶她一把,但蘇冉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現在心亂如麻,對誰都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蕭玦的手僵在半空,冰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痛楚,但最終什么也沒說,收回了手。
回到靖王府,蘇冉把自己關進聽竹苑,癱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回神。皇帝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她腦海里反復回放。欣賞?試探?警告?他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時分,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來到聽竹苑,說是奉陛下之命,給林姑娘送來一盒安神定驚的宮制香料。
春桃接過香料,小太監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壓低聲音,對神色驚疑不定的蘇冉道:“林姑娘,陛下讓奴才帶句話給您。”
蘇冉心猛地一緊:“…什么話?”
小太監湊近幾分,聲音幾不可聞:“陛下說…姑娘是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靖王殿下…雖好,然身處漩渦,前途未卜。姑娘一身才學,若為情所困,蹉跎于此,未免可惜。陛下…惜才。”
說完,小太監躬身一禮,迅速退了出去,仿佛從未出現過。蘇冉呆立在原地,渾身冰涼,如墜冰窟!良禽擇木而棲?!為情所困?!惜才?!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看出了她的價值(或者說,異于常人的能力),也看出了她和蕭玦之間微妙的關系!他這是在…招攬她!暗示她離開蕭玦,投靠他這棵更大的“樹”!
同時,這也是最嚴厲的警告!如果她不“擇木而棲”,那么,她這個“異數”,連同她可能帶來的“麻煩”,皇帝絕不會容忍!今日暖閣中的“離魂之虞”,就是最好的借口!
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了蘇冉瘦弱的肩膀上。一邊是日漸冷漠、行事冷酷的蕭玦,一邊是深不可測、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她該怎么辦?選擇蕭玦?可能隨時被他“大局為重”而犧牲,還要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選擇皇帝?成為皇權的傀儡,徹底失去自由,甚至可能被榨干價值后兔死狗烹!兩條路,似乎都是絕路!
蘇冉癱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絕望和無助。她穿越而來,只想茍命養老,為何會一步步陷入這無法掙脫的權謀泥潭?
而此刻,書房內的蕭玦,也收到了心腹關于那小太監傳話的密報。他站在窗前,望著聽竹苑的方向,冰眸中翻涌著滔天的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皇帝的手,終于還是伸向了她。而他,該如何在父皇的猜忌和打壓下,護住這個讓他又氣又…放不下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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