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聽竹苑的燈火徹夜未熄。蘇冉蜷縮在床榻最里側,像一只受了重傷的小獸,將頭深深埋進膝蓋里。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腦海里反復上演著柳依依“投懷送抱”、蕭玦“半推半就”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她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穿越以來,她步步為營,自以為精明,卻一頭栽進了別人精心編織的羅網里。什么并肩作戰,什么生死相依,什么“你若出事,我讓所有人陪葬”…全是假的!都是他為了利用她、穩住她而演的一場戲!最可笑的是,她竟然真的…動了心。在他為她擋箭的時候,在他月下為她療傷的時候,在他偶爾流露出那一點點不同的時候…
她竟然真的以為,這座冰山或許有融化的一天。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更高明的算計罷了。他需要她這個“軟肋”來吸引火力,需要她那些“奇思妙想”來解決問題,甚至…需要她這個“異數”來應對皇帝那邊的星象之說?而她,竟然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是特殊的!
“蘇冉啊蘇冉,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她用力捶了一下床板,聲音嘶啞地自嘲。特工的警覺和理智,在所謂的“感情”面前,竟然不堪一擊!
春桃守在外間,聽著里面壓抑的啜泣和自嘲,急得團團轉,卻不敢進去打擾。她不明白,小姐明明下午出去散心時還好好的(雖然心情不好!),怎么回來就變成這副樣子了?到底發生了什么?
而另一邊,書房內的蕭玦,在運功逼出體內那詭異的燥熱和無力感后,冰眸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柳依依!她竟敢在參湯里下這種下三濫的藥!雖然劑量輕微,主要作用是讓人精神恍惚、反應遲鈍,而非催情(顯然她也不敢真的激怒蕭玦!),但這份心思,已是死罪!
“趙擎!”他聲音冷冽如刀。
“屬下在!”趙擎應聲而入,臉色同樣難看。他剛才也察覺到了王爺的異常和柳依依的詭計。“處理掉柳依依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鬟,給她個警告。至于柳依依…”
蕭玦眼中寒光一閃,“暫時留著她,還有用。但看好她,若再敢靠近書房或聽竹苑半步,格殺勿論!”
“是!”趙擎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王爺…方才林姑娘她…似乎路過竹林,看到了…”
蕭玦身形猛地一僵!她看到了?!看到柳依依靠近他?看到他那片刻的恍惚和…未能及時推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面對千軍萬馬時更甚!
“她…反應如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姑娘…當時就臉色煞白,回去后便閉門不出,聽說…還砸了東西…”趙擎低聲回稟。
蕭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了解蘇冉,她看似隨和,實則骨子里倔強又驕傲,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柳依依這番做戲,偏偏選在他因連日操勞和藥物影響而精神不濟的時刻…這誤會,怕是深了!
他立刻起身就想往聽竹苑去,必須解釋清楚!然而,剛邁出一步,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他踉蹌了一下。這藥的后續效力,比他想象的更強。
“王爺!”趙擎趕緊扶住他。
“無妨…”蕭玦擺擺手,強行壓下不適,深吸一口氣,“去聽竹苑。”然而,當他來到聽竹苑門口時,卻發現院門緊閉,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蘇冉寢居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春桃守在門口,一臉為難地攔住了他。
“王爺…小姐…小姐她已經歇下了。吩咐了…誰也不見。”春桃的聲音帶著恐懼,但眼神卻很堅定。她是真的心疼自家小姐。
蕭玦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和透出的微弱燈光,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人散發出的絕望和冰冷。他站在門外,夜風吹動他的衣袍,身影顯得格外孤寂。他知道,現在進去,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只會讓她更激動。他沉默地站了許久,久到趙擎都忍不住想開口勸他回去休息,他才終于轉身,聲音低沉沙啞:“照顧好她。明日…本王再來。”
這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都格外漫長。
第二天,蘇冉病倒了。或許是心力交瘁,或許是夜里著了涼,她發起了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時,她眼神空洞,一不發;糊涂時,她會抓著春桃的手,喃喃囈語,說的都是“騙子”、“假的”、“放開我”之類的詞句,聽得春桃心都要碎了。
蕭玦來看過幾次,都被春桃以“小姐病中需要靜養”為由擋在了門外。他站在院中,聽著里面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囈語,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冰眸中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身份和所處的漩渦,讓他連最簡單的一句解釋,都變得如此困難。柳依依那邊,在得知翠兒“意外失足落井”的消息后,果然安分了許多,但眼底的得意和怨毒卻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那個林微,果然受不得半點委屈!只要再加把火…
而唯一不受這低氣壓影響的,大概只有白逸辰這個老頑童了。他依舊每天樂呵呵地給趙擎扎針熬藥,順便在王府里“尋寶”(偷酒喝!)。
他拎著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來到聽竹苑,說是聽說小丫頭病了,來給她“瞧瞧”。
春桃本來不想讓他進去打擾小姐,但白逸辰眼睛一瞪:“怎么?信不過老夫的醫術?這滿王府,就屬這丫頭最對老夫胃口!她病了,老夫能不管?”說著,不由分說就推門進去了。
蘇冉正昏睡著,臉色潮紅,眉頭緊蹙,顯然睡得極不安穩。白逸辰搭上她的脈搏,閉目凝神片刻,忽然“咦”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他湊近些,仔細看了看蘇冉的面色,又輕輕撥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怪哉…怪哉…”
他捋著胡子,喃喃自語,“這脈象…浮緊而數,是外感風寒,心脈郁結之象…但…這神魂波動…為何如此劇烈?似有驚濤駭浪蘊于其中,遠超尋常憂思成疾啊…還有這氣息…”
他又抽動鼻子聞了聞,眼神更加困惑,“似有若無,帶著一股…不屬于此間的疏離感…小丫頭,你到底…經歷了什么?”
他這些話,聲音極低,像是在自自語,但其中幾個關鍵詞,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剛剛聞訊趕來的、站在門外的蕭玦耳邊!神魂波動劇烈?不屬于此間的疏離感?!
蕭玦渾身一震,猛地推門而入,冰眸死死盯住白逸辰:“白前輩!你剛才說什么?!冉兒她…到底怎么了?!”
白逸辰被嚇了一跳,見是蕭玦,翻了個白眼:“吵什么吵!沒看見老夫在診病嗎?”他頓了頓,看向蕭玦那難得失態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蘇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同情?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靖王小子,你這小媳婦兒…病得不輕啊。身病好治,心病…難醫。尤其是這‘離魂’之癥,最忌大悲大驚,情緒劇烈波動…一個不好,恐真的…魂飛魄散啊!”
魂飛魄散!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玦心上!他臉色瞬間煞白,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他看著床上那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兒,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以為的算計和利用,他以為的不得已和權衡…在這一刻,在她可能“魂飛魄散”的預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