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冉對旁邊幫忙的阿木說道,聲音沙啞卻清晰。“可是……麻沸散已經用完了……”阿木看著士兵痛苦扭曲的臉,有些不忍。
阿冉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顧不了那么多了。阿木,找根木棍讓他咬著。你,還有你們幾個,過來按住他!”
她指揮著旁邊幾個傷勢較輕的傷員幫忙,然后拿起一把在火上烤過的小刀,沒有絲毫猶豫,精準而迅速地開始剔除腐肉。劇痛讓士兵猛地掙扎起來,發出凄厲的慘叫,幾個大漢幾乎按不住。
阿冉眉頭都沒皺一下,手下動作又快又穩,仿佛聽不到那令人心悸的慘叫。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冷靜得可怕。周圍的傷兵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近乎殘忍卻又無比必要的一幕,眼中充滿了敬畏。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和整齊的腳步聲,似乎有重要人物到來。但帳內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無暇他顧。突然,傷兵營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入,伴隨著一個洪亮而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王虎!王虎在不在?王爺來視察傷兵營了!快讓大家都……”
聲音戛然而止。進來的是趙擎,他身后跟著幾個親兵。而趙擎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個正在專注地進行著“酷刑”般治療的纖細背影上。那背影……莫名地有種熟悉感。雖然穿著寬大破舊的白色棉袍,身形瘦弱,但那種專注、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氣質……
趙擎的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但又立刻被他壓了下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人已經……阿冉似乎完全沒有被身后的動靜打擾,直到將最后一點腐肉清除干凈,撒上藥粉,利落地包扎好,她才緩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后慢慢轉過身。映入趙擎眼簾的,是一張蠟黃、平凡甚至帶著幾分病容的臉,眼角有著細紋,嘴唇干裂。
一雙眼睛倒是清澈,但此刻寫滿了疲憊和冷漠,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淡淡的詢問。完全是一張陌生的臉。趙擎暗暗松了口氣,心里嘲笑自己真是魔怔了,看到個背影有點像就胡思亂想。
“這位是……”趙擎收斂心神,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趕緊上前,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容:“趙統領,這位就是俺跟您提過的阿冉郎中!醫術可神了!剛才您也看到了,要不是她,這小子的腿和命就都沒了!”
趙擎點了點頭,目光在阿冉臉上停留了一瞬,公事公辦地說道:“阿冉郎中辛苦了。王爺即刻就到,視察傷兵安置情況,還請諸位做好準備。”
聽到“王爺”二字,阿冉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用沙啞的聲音應道:“是。”
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傷兵們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被趙擎制止了。
阿冉則默默退到角落里,開始整理手邊的藥材和器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臟,卻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真的要來了。
就在帳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冉的心尖上。
帳簾再次被掀開,一股更冷的寒風涌入,伴隨著一種無形的、強大的壓迫感。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的、冷冽如冰淵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帳。
蕭玦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和身為親王的尊貴威儀,依舊讓帳內所有人瞬間屏息,連痛苦的呻吟聲都小了許多。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營帳內的情況,掠過一張張或痛苦或麻木的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個正在低頭整理藥材的、瘦弱的白色身影上。那身影……很陌生。看起來病懨懨的,毫不起眼。
蕭玦的目光并未過多停留,很快移開,轉向王虎和趙擎,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傷亡情況如何?藥材可還充足?”
王虎和趙擎連忙上前匯報。阿冉低著頭,感覺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時,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強迫自己專注于手中的藥材,指尖卻微微顫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就在不遠處,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冷松和血腥的氣息。
她不敢抬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引起他一絲一毫的注意。
蕭玦聽著匯報,眉頭越皺越緊。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他的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營帳,掠過那些缺胳膊少腿、奄奄一息的士兵,最終又落回了那個角落里的郎中身上。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郎中,總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而是一種違和感。具體哪里違和,他又說不上來。或許是那過分鎮定的姿態?與她那柔弱的外表不符?還是……那雙低垂著的眼睛里,偶爾閃過的一絲他無法捕捉的光?
蕭玦搖了搖頭,驅散這無聊的念頭。戰事緊急,他沒空去琢磨一個陌生郎中的古怪。
“盡快籌措藥材,不惜一切代價減少傷亡。”他冷聲下令,最后看了一眼營帳內的慘狀,轉身便走。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帳外,阿冉才仿佛虛脫般,暗暗松了口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躲過去了……這一次。但那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驚悸感,卻久久縈繞在心頭。
她知道,只要還留在這軍營一天,危險就無處不在。而走出傷兵營的蕭玦,翻身上馬,準備前往下一處視察點。不知為何,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那個角落里瘦弱的白色身影。
“阿冉……”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疑惑。命運的齒輪,在這一次無聲的照面中,悄然轉動了一格。看似平行無交,實則暗流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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