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們可有辦法?”焦急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蘇冉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聽到消息,手猛地一抖,藥瓶差點脫手。他受傷了?還中了毒?一股難以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甚至壓過了對暴露的恐懼。
“阿冉郎中!”趙擎一陣風似的沖進傷兵營,臉色煞白,額上全是冷汗,目光急切地掃視,最終鎖定在角落里的蘇冉身上,“快!王爺中毒了!隨軍的太醫都沒辦法!你的醫術好,快隨我去看看!”
蘇冉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她可以找借口推脫其他將領,但蕭玦重傷,性命攸關,她若拒絕,立刻就會引起最大的懷疑。更何況……內心深處,那個被她死死壓制的念頭瘋狂叫囂——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我……我醫術淺薄,恐難當此重任……”蘇冉垂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都什么時候了還謙虛!”趙擎急得眼睛都紅了,幾乎要動手拉她,“王爺若有個三長兩短,這雁門關就完了!算我趙擎求你了!快跟我走!”看著趙擎幾乎要跪下來的懇求,再看看周圍傷兵們充滿期盼和焦慮的眼神,蘇冉知道,她已無路可退。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或者說麻木):“……帶路。”前往帥帳的路,仿佛漫長了一個世紀。
蘇冉低垂著頭,跟在趙擎身后,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她能感覺到沿途將士們投來的或期盼、或懷疑的目光,更能感覺到帥帳方向傳來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帥帳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幾名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蕭玦靠在榻上,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詭異的青黑,嘴唇緊抿,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但那雙冰眸依舊銳利,此刻正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他的肩胛處簡單包扎著,但滲出的血跡已呈暗紫色。
蘇冉走進帳篷的瞬間,幾乎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她強迫自己不要去看榻上的人,目光專注于地面,快步上前,屈膝行禮,用盡可能平穩沙啞的聲音道:“草民阿冉,參見王爺。”
“起來。”蕭玦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的虛弱,卻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勢,“看看這毒,你可能解?”
蘇冉起身,依舊低著頭,走上前。她不敢與他對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榻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眼,快速掃過他的傷口和面色。
“需要……近前查看傷口和脈象。”她低聲說。
蕭玦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沒受傷的那邊手臂,示意她上前。這一步,仿佛踏入了雷區。
蘇冉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松氣息,混合著血腥味和一種奇異的腥甜毒素的味道。她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肩頭的繃帶。
當那道猙獰的、泛著黑氣的傷口暴露在眼前時,蘇冉的心狠狠一抽。她強迫自己進入醫者的狀態,忽略掉眼前這個人的身份,仔細檢查傷口的深度、顏色,又搭上他的腕脈。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兩人似乎都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蕭玦冰眸微垂,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卻始終低垂著頭的郎中。她檢查傷口的動作很快,很專業,搭脈的手指穩定得出奇,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么弱不禁風。而且……這種專注的神情,這種快速而精準的判斷……那種詭異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頭。他下意識地微微蹙眉,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蘇冉始終巧妙地避開他的視線,臉隱藏在陰影里。
“是北戎特有的‘狼毒’,毒性猛烈,會侵蝕經脈。”蘇冉迅速做出判斷,聲音沙啞卻清晰,“需要立刻放血排毒,輔以金針封穴,阻止毒性蔓延,再服用特制解毒散。”
“有幾成把握?”蕭玦問,目光依舊鎖在她身上。
“七成。”蘇冉答得干脆,心里卻補充道,若用上白逸辰秘傳的針法和自己特制的解毒丹,可有九成,但她不敢說。
“動手。”蕭玦閉上眼,似乎將生死完全交托。蘇冉不再猶豫。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用烈酒消毒,手法如電,迅速刺入蕭玦肩頸幾處大穴。她的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和難以喻的自信,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蕭玦雖然閉著眼,卻能感受到那施針的手法……精妙絕倫,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他曾在大內秘藏醫書上看到過的、早已失傳的古老針法的影子?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再次一震。
施針完畢,蘇冉又拿出小刀,在傷口處劃開十字,放出毒血,直到血色轉為鮮紅。整個過程,她冷靜得不像話,仿佛在處理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的物品。
而蕭玦,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偶爾跳動的眉梢,顯示他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就在蘇冉準備上藥包扎時,蕭玦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冰眸如電,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她,仿佛要將她徹底看穿!
蘇冉嚇得手一抖,藥粉差點灑了。她猛地低下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沖出胸腔。
“你……”蕭玦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和極度的虛弱,“到底……是什么人?”
帳篷里瞬間死寂。趙擎和太醫們都屏住了呼吸。蘇冉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她強作鎮定,用沙啞的聲音回答:“草民……只是江南一介逃難郎中,略通醫術,混口飯吃。”
“是嗎?”蕭玦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她,仿佛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你的針法……很特別。師承何人?”
“家傳……野路子,不值一提。”蘇冉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蕭玦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蘇冉幾乎要以為自己暴露了。最終,他似乎因為失血和毒素的緣故,精力不濟,緩緩閉上了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下去配藥吧。”
蘇冉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了帥帳。直到走出很遠,她才敢大口呼吸,發現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太險了!剛才那一刻,她真的以為他認出來了!
而帥帳內,蕭玦緩緩睜開眼,看著帳頂,冰眸中翻涌著復雜難明的情緒。那個郎中……絕對有問題。那種熟悉感,那種精妙的醫術,絕不是一個普通逃難郎中該有的。她到底是誰?和那個消失的女人……有沒有關系?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傷口傳來一陣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不……不可能……那場大火……是他親眼所見……雖然那具尸體后來證實不是她……但她若還活著,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成了救死扶傷的郎中?她應該恨他入骨,躲得遠遠的才對……理智在否定,但直覺卻在瘋狂叫囂。
“趙擎。”他低聲喚道。
“末將在!”
“加派人手,盡快查清那個阿冉的底細……尤其是,她來北境之前,到底在哪里,做過什么。”蕭玦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還有,派人去江南……核實她所說的‘家鄉’。”
“是!”趙擎領命,心中駭然。王爺對那個郎中的懷疑,似乎遠比他想象的要深。這一次的“擦肩而過”,不再是物理距離的接近,而是命運軌跡的一次猛烈碰撞。
蘇冉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而蕭玦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破土而出,瘋狂生長。最遙遠的距離,是我拼盡全力救你性命,你卻在我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而那個影子,恰恰就是我自己。這場在謊與真實、仇恨與未了情之間的危險游戲,進入了更加驚心動魄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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