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蕭玦高燒夢囈,無意識喊出“冉”字后,帥帳內的氣氛就徹底變了味兒。如果說之前是暗流涌動,那現在簡直就是冰面將裂,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蘇冉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蛛網黏住的飛蛾,而蕭玦就是那只耐心極好、卻隨時可能給予致命一擊的蜘蛛。他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沉默觀察,而是開始了更加主動、也更加危險的試探。
蘇冉剛為蕭玦換完藥,正準備端著藥盤溜之大吉,身后就傳來那個低沉沙啞,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阿冉郎中,且慢。”
蘇冉后背一僵,緩緩轉身,垂首斂目:“王爺還有何吩咐?”心里的小鼓已經敲得震天響。
蕭玦靠坐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冰眸卻銳利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指尖輕輕敲著榻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閑聊:“這次遇刺,多虧郎中妙手回春。本王還未好好謝過你。”
“王爺重了,救死扶傷是醫者本分,草民不敢居功。”蘇冉把頭埋得更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惶恐又謙卑。心里卻瘋狂吐槽:謝我?謝我的方式就是把我當犯人一樣軟禁加審問?這感謝可真夠別致的!
“哦?醫者本分?”蕭玦尾音微揚,帶著一絲玩味,“可像郎中這般,既能以飛針退敵,又能處理這等棘手傷勢的‘本分’,倒是罕見。說起來,郎中這手飛針絕技,讓本王想起一個人。”
蘇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想起誰?白逸辰?還是……她易容成林微時也曾用過類似的手法?她強壓著心悸,干巴巴地回應:“雕蟲小技,江湖雜耍罷了,怎能入王爺法眼。”
“江湖雜耍?”蕭玦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絲毫暖意,“本王倒覺得,頗有章法。尤其是那認穴之準,力道之巧,非十年苦功不可得。阿冉郎中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造詣,真是……令人驚嘆。”
蘇冉只覺得后背冷汗涔涔。這家伙的眼睛是x光做的嗎?她硬著頭皮編造:“家父……家父曾是走鏢的鏢師,粗通武藝,小時候跟著學過幾年,強身健體而已,讓王爺見笑了。”
“走鏢的?”蕭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既是走南闖北,那郎中可曾去過京城?”
來了!終于切入正題了!蘇冉頭皮一陣發麻,大腦飛速運轉,謹慎地回答:“年少時……隨家父去過兩次,都是匆匆路過,印象不深了。”這倒是實話,她穿成林微后,大部分時間困在侯府,對京城的了解確實有限。
“印象不深?”蕭玦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低垂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京城繁華,天子腳下,奇人異士眾多。本王記得,年前京城似乎出過一樁趣事,與一家名為‘七巧閣’的鋪子有關,據說那家的東西頗為新奇有趣,郎中可曾聽聞?”
七巧閣!蘇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她當初為了賺錢和打探消息,借用張叔名義暗中扶持的鋪子,后來被張氏和林萱那對母女找茬封了!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蘇冉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聲音。
她死死咬住舌尖,利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讓情緒失控!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回王爺,草民……草民一介布衣,終日為生計奔波,對這些達官貴人間的趣聞……并不知曉。”
她故意將“達官貴人”幾個字咬得重了些,暗示自己身份低微,不配知道這些。帳內陷入一片死寂。蘇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蕭玦那平穩卻帶著無形壓迫的呼吸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就在蘇冉快要撐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蕭玦忽然又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卻拋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彈:“是嗎?那倒是可惜了。”
他微微停頓,冰眸鎖住蘇冉每一個最細微的反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說起來,那七巧閣似乎還與永寧侯府有些牽連。永寧侯府……郎中可知道?他們家那位七小姐,年前不幸葬身火海,倒是……令人惋惜。”
“轟——!”蘇冉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永寧侯府!七小姐!他果然懷疑了!他不僅在查七巧閣,甚至直接點明了“林微”!他是在試探她對“林微之死”的反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讓她四肢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蕭玦那冰冷的目光,正像刀子一樣,試圖剖開她所有的偽裝,直刺靈魂深處!不能慌!絕對不能慌!蘇冉在心里瘋狂吶喊。她是受過最嚴酷訓練的王牌特工,絕不能在心理戰上輸給一個“古人”!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符合“阿冉”身份的、帶著幾分茫然和些許市井小民對豪門秘辛的好奇的表情,沙啞著嗓子問道:“永寧侯府?是……是京城里很大的官宦人家嗎?那位小姐……真是紅顏薄命啊。不過,王爺,這等貴人的事情,草民這等升斗小民,實在是……不敢妄加議論。”她適時地表現出一種底層人民對權貴的天然畏懼,將話題引開。
蕭玦盯著她看了半晌,那雙冰眸深邃得不見底,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就在蘇冉以為蒙混過關,剛想偷偷松半口氣的時候,蕭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情,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口吻,輕飄飄地追加了一句:“是啊,紅顏薄命。說起來,那位七小姐身邊,似乎曾有一個叫春桃的丫鬟?”這斯的,難道在用春桃威脅?他剛才那隨意的語氣,是真的隨口一提,還是試探?!
那一瞬間,蘇冉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臉上,又迅速褪去,留下死一般的蒼白。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瞳孔因為極度震驚而猛地收縮!盡管她立刻強迫自己低下頭,掩飾住失控的表情,但那一剎那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如何能逃過一直死死盯著她的蕭玦的眼睛?
完了!蘇冉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恐怕已經露出了致命的破綻!蕭玦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那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疾厲色的逼問都要可怕百倍。
蘇冉死死地低著頭,大腦瘋狂運轉,思考著任何可以挽回局面的說辭,卻發現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會越描越黑。
就在這千鈞一發、蘇冉幾乎要絕望地考慮是否該冒險動手一搏之時,帳外再次響起了趙擎的聲音,如同天籟:“王爺!緊急軍情!”
蕭玦冰眸中閃過一絲被打斷的極度不悅,但他終究是靖親王,軍國大事重于一切。他深深地、意味不明地看了幾乎要虛脫的蘇冉一眼,沉聲道:“進來。”
蘇冉如同獲得特赦的死囚,幾乎是踉蹌著退到角落,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帳壁,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雙腿。她看著趙擎快步走入,與蕭玦低聲商議軍務,第一次覺得這個總是板著臉的侍衛統領,竟有幾分可愛。
然而,短暫的喘息并不意味著安全。蘇冉清楚地知道,蕭玦心中的疑竇已經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剛才那番交鋒,她已然落在了絕對的下風。試探遠未結束,而她,正站在暴露的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趙擎帶來的緊急軍情,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暫時壓制了帥帳內一觸即發的危機。北戎騎兵有小規模異動,似乎是在試探防線。蕭玦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他強撐著重傷未愈的身體,聽取匯報,下達指令,冰眸中重新燃起屬于統帥的冷靜與殺伐果斷。
蘇冉趁機退到最遠的角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后背卻已被冷汗浸透。她低著頭,假裝整理藥箱,耳朵卻豎得老高,心臟仍在狂跳不止。蕭玦剛才那番試探,如同狂風暴雨,幾乎將她辛苦構筑的偽裝擊得粉碎。
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蕭玦絕對已經懷疑她了,而且懷疑得很深!他不再只是模糊的猜測,而是有了明確的方向!他提到七巧閣,提到永寧侯府!是僅僅懷疑“阿冉”可能與京城有關,還是……已經將“阿冉”與“死去的林微”聯系起來了?